郑清雅的母亲是在朋友圈看到那张美术馆合照的。
照片里郑清雅站在台阶上侧头看镜头,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风衣搭运动鞋,清清爽爽的,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看起来自然而不刻意。
她母亲把照片放大看了几遍,又翻了翻郑清雅最近几条动态,然后锁了屏,靠在办公椅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做进出口贸易做了二十多年,看人看事早就不看表面。
一个谈了五年女朋友的女儿,突然开始发跟男生的合照,频率固定,每周一条,照片里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笑得不浓不淡。
这种模式她太熟悉了。圈子里有人用过,请个托,应付家里催婚,拍几张照片,发几条朋友圈,等风头过了再“和平分手”。成本不高,效果不错。郑清雅用的就是这套。
她拿起手机,给郑清雅的父亲发了一条消息:“女儿那个男朋友,应该是请的托。”
父亲回得很快:“我猜到了。我找时间跟她谈。”
“你别急。”母亲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掉,重新打,“我先见见他。”
父亲回了一个问号。
“照片上看不出来,得见真人。”母亲说,“如果就是个普通学生,给点钱打发了就行。如果是别的什么人,我得看看。”
郑清雅是在第二天接到母亲电话的。电话里母亲语气很平,说“你那个男朋友,带出来吃个饭吧,妈想见见”。郑清雅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好”,然后挂了电话,给秦紫逸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妈想要见你。”
秦紫逸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寝室里复习。他看了一眼屏幕,回了一个“好”,然后锁了屏,继续翻书。赵恒在旁边问他“谁啊”,他说“郑清雅她妈”,赵恒手里的薯片掉在了地上。
周日中午,秦紫逸到了那家餐厅。市中心一家本帮菜馆,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装修是老上海的风格,木质护墙板,暖色吊灯,桌间距很宽,每桌都隔着一小段屏风。郑清雅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岁不到的女人。
女人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连衣裙,配了一条珍珠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五官跟郑清雅有六七分像,但更圆润一些,眉眼间有一种常年做生意养出来的松弛和锐利。
秦紫逸走过去,朝郑清雅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她母亲,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秦紫逸。”
“坐。”母亲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子,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再从腰扫到他走路的步幅和重心。她看得很仔细,但脸上一直挂着笑,不露痕迹。
秦紫逸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不急不缓,腰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
服务生递过来菜单,他接过之后翻了翻,点了一份清蒸鲈鱼和一份上汤菠菜,然后把菜单递回去。母亲注意到他点菜的节奏很稳,不看价格,不犹豫,但也没有刻意点最贵的,选择的标准像是基于“想吃什么”而不是“多少钱”。
三个人边吃边聊。母亲问他在哪个学校,什么专业,家里做什么的。秦紫逸一一回答,语气平和,措辞得体,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回避什么。
他聊到自己在Muse做兼职的时候,母亲问了一句“做什么岗位”,他说“校园推广,签了保密协议,具体内容不太方便说”。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眼神深了一层。
聊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着秦紫逸,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走路的姿态,跟一般学生不太一样。”
秦紫逸夹菜的手没停,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小时候练过一会走路,后来没练了,但走路的习惯留下来了。”
母亲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秦紫逸的侧脸。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筷子拿得稳,每口菜咀嚼的次数都差不多。
他夹菜的顺序是先鱼后菜,没有碰桌上的红烧肉。母亲记得郑清雅说过,他“不太吃红肉”。这些细节加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饭后,秦紫逸去了一趟洗手间。郑清雅趁他不在,压低声音问母亲:“怎么样?”
母亲靠在椅背上,看着洗手间的方向,隔了几秒才回话。“这孩子心思缜密,成熟度远超同龄人。说话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漏。你问他Muse做什么,他给你一个标准的保密协议挡箭牌,不撒谎,不露怯,也不过度解释。”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他走路的步态,受过专门模特培训。重心稳,肩不晃,步幅均匀,转身的时候身体轴线不偏。一般学生走路不是这个样子的。还有他吃饭,只吃鱼虾不吃红肉,这个饮食习惯跟周笛一模一样。”
郑清雅愣了一下。“周笛?”
“你不知道?”母亲看了她一眼,“周笛当年也是Muse的校园风台柱,清涟大学的,退隐之前红了四年。他的饮食习惯圈内人都知道,只吃鱼虾,不吃红肉。秦紫逸这个习惯跟他对上了。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郑清雅没说话。她想起秦紫逸每次跟她出去吃饭,确实从来不点红肉,她之前以为是口味偏好,没往深处想。
秦紫逸从洗手间回来,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母亲结了账,站起来的时候,朝秦紫逸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但力道不轻。“有空来家里吃饭。”
“好,谢谢阿姨。”秦紫逸点了点头。
郑清雅和秦紫逸一起走出餐厅,在巷口分了手。秦紫逸往地铁站走,郑清雅往停车场走。她母亲站在餐厅门口,看着秦紫逸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掏出手机,给郑清雅的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见完了。这孩子不简单。”
父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什么意思?”
“他走路受过模特训练,饮食习惯像模特,说话滴水不漏,成熟得不像大一学生。他在Muse做兼职,但绝不只是普通兼职。我怀疑他跟Muse的关系比我们想的要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所以呢?”
“所以,”母亲笑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就当花钱请人把女儿转变性取向呗。她能请托,我们也可以让托反过来搞掉她女友。这个秦紫逸,看起来不像是会跟钱过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