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册府录事房的木格窗蒙着一层薄灰,入秋之后白日渐渐缩短,天光褪去盛夏的炽烈,变得柔和淡白,斜斜淌过窗棂的格栅缝隙,落在一排排堆叠齐整的乡册卷宗脊背上。案头那只黄铜铸制的老烛台早已燃尽,底座凝着一圈凹凸不平的灰白蜡痕,长年被衣袖、指尖蹭磨的那一处,磨出一道温润发亮的浅弧。整间屋子弥漫着旧桑皮纸沉淀下来的沉郁霉香,又混杂着案上墨锭久置挥发而出的淡淡苦气,这是冼沄供职二十余年,日日朝夕相伴的气息。
冼沄俯身在宽大厚重的榆木长案之前,指腹一遍遍蹭过簿册封边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的纸层。案头木纹深浅交错,经年累月堆放卷宗,板面烙下一道道浅浅压痕,几处边角被磕碰出细碎凹坑。他今年四十有九,大半光阴耗在衡册府之内,专司各地乡册巡检、户簿归档的差事。经年累月翻卷、誊录、校勘文卷,让他双手的指尖覆上一层厚实粗糙的薄茧,指节边缘还留着常年被纸页割划出来的细碎浅痕。方才他刚刚处置完一批自安川道递送上来的乡册巡检回执,大多只是田亩登籍、户口更迭一类寻常报备,条目写得规整刻板,翻完便归入架上存档,并无多少值得深挖的异样。
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安川道递来的回执,尽是寻常田户报备,不见什么非常变故。”
屋外廊下的青石地面上传来布鞋踏过石板的轻响,脚步节奏稳而克制,是府署值守差役前来递送文书。廊外檐角垂落少许尘絮,被穿廊的微风卷得悠悠飘荡。不多时,一名身着灰布号服的差役双手捧着一卷折叠整齐的土纸诉状,缓步跨进录事房的门槛。他怀里还小心护着一件被厚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行走时刻意放轻脚步,生怕颠簸磕碰损坏内里的东西。走到长案之前,差役微微躬身,将诉状与油布包裹两样物件轻轻平放在案角,随即向后退开两步,垂手立在廊沿位置,目光低垂,绝不探头窥探案上的文书内容,恪守府署办事的规矩。
“冼录吏,安川道地方乡吏托人转递上来一份民间申诉。乃是一名在外漂泊的乡人,无力亲赴府城,托当地小吏代为呈交。诉状之外,还附带了一件旧物。” 差役的语声恭谨有度,没有多余闲话,说完便静静等候吩咐。冼沄抬眼看向差役,语调平稳:“呈到案前,我要看一看。”
冼沄抬手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吏袍袖口,袍角边角几处已经磨得泛毛,是常年伏案、奔走下乡磨损留下的痕迹。他微微倾过上半身,腰背挺直,目光落向案角,眉骨轻轻蹙起半分,神色多了几分审慎。他抬眼望向案角那两样东西,最先落入视线的便是那份诉状。纸张是乡间随处可得的粗造土纸,纤维粗糙,厚薄并不均匀,墨迹深浅错落起伏,想来递交诉状之人辗转路途,纸笔都难以称手,字里行间隐隐透出一股漂泊无依带来的心神不宁。纸卷折缝处磨出毛边,应当已经经过好几人手辗转传递。
诉状一旁横放的油布包裹格外惹眼,布面经过长年累月的携带摩挲,表层原本的绒毛尽数磨平起球,边角好几处已经撕裂破口,又拿粗麻线一针一针草草缝补起来,针脚歪斜凌乱,能想见此物跟随主人走过了迢迢长路。
冼沄先伸手取过那纸诉状,掌心稳稳压住纸页边缘,目光一字一句逐行缓缓阅看。下颌微微收束,目光沉定,逐行扫过,遇关键处眼睫会轻轻一垂。递交人署名是谯桁,文中叙说其祖上三户族人,于数十年前那场席卷安川道的大荒灾岁,遭到本乡宗族驱逐,被迫舍弃故土向西方山野流亡。一路饥寒交迫,霜雪侵身,族中的亲长大半都殒命在流离的路途之上,万般劫难过后,唯独谯桁这一支血脉侥幸苟活了下来。可如今宗族祠堂修撰完毕、上交官府备案的乡册之中,却将这三户人家记载为举家远迁,之后音信断绝,不知所往。通篇行文不见激烈痛斥,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言辞,每一句都写得克制隐忍,只求衡册府能够派员下乡勘辨旧事的虚实。
读完诉状,冼沄将粗糙的土纸轻轻平铺在案面,掌沿轻轻抵住纸角,防止薄纸被穿窗而过的气流移位。伸手去解油布外层紧紧缠束的麻线绳结。绳结被人反复收紧,缠得十分紧实,他指尖微微发力拨弄,绳扣才缓缓松脱开来。一层又一层油布被次第掀开,布面几道缝补的针脚歪扭显露出来,看得出历经长途辗转。一股陈旧纸朽混着淡淡的霉潮气息缓缓漫散开来,内里静静躺着一叠残破不堪的手抄文稿。
纸页的四边被蠹虫啃噬得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缺口遍布四沿,不少段落的墨迹因为岁月受潮已经漫漶晕开,一行行字句残缺湮灭,部分地方只余下模糊的墨痕轮廓。纸页缝隙还沾着几点细碎灰褐色虫屑,轻轻一碰便簌簌落向案板。一眼便能看出,这不是某一个人一朝一夕写下的文稿,是谯桁的祖辈一代又一代手抄传录下来的家族追忆。
冼沄把这份残稿平摊铺展在案面之上,目光仔细扫过文稿的页头、页尾、侧边边角,一页页翻检搜寻印记。脖颈微微前倾,视线落向每一处留有钤印位置的留白。通篇文字尽数属于家族后人的私人记述,从头到尾,寻不到半分祠堂的朱红钤印,也看不见衡册府官府官印留下的痕迹,没有任何公权文书可以佐证这份文稿的来历。
他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坚硬的榆木案面,发出沉闷短促的笃笃声响。旋即侧身探出上半身,从身后高耸沉重的卷宗木架之上,抽出安川道该乡历年上交备案的乡册抄卷。木架滑槽发出轻微滞涩的吱响,灰尘微微扬起。厚重的桑皮纸卷被他双手缓缓展开,册页之上的官方记载字迹清晰规整:大荒岁,乡中三户举家远徙,后音信断绝,不知所踪。
府库存档抄卷,与谯桁家传的这份残稿,记述全然相悖。
录事房之内霎时间归于安静,只有窗缝钻进来的秋日晚风,拂动案头松散的纸页,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冼沄垂落眼眸,目光来回反复比对两份说辞截然不同的记录。府存抄卷,是依照祠堂上交的誊录版本原样抄录归档,属于官府备案在册的文书;而眼前这卷残稿,不过是苦主后裔代代口传之后转抄的私人记录,没有印信凭据支撑,只能算作一桩孤证。他指尖捻住残稿虫蛀的纸边,指腹触到纸页朽软的毛茬,两份文本之间的抵牾,摆在眼前,虚实眼下尚且无从下定论。
倘若自己仅仅倚靠府库现成存卷,便直接判定谯桁的申诉虚妄不实,草草将诉状驳回,未免太过草率。纸上落笔的文字纵然已经定格封存,可那座远在百里之外的荒乡丘陵之间,那些被岁月掩埋的陈年旧事,未必就已经完完整整如实誊写在册页之中。
冼沄的指尖轻轻抚过残稿之上虫蛀残破的缺口,肩头沉沉往下坠了半分。目光落向架上堆叠如山的存档卷宗,又掠向案头这份残破家传文稿,困坐这一方录事房,只凭手中旧卷,终究摸不透乡土里掩埋的真相。想要勘辨清楚这一桩隔代遗留的陈年纠葛,他必得亲自奔赴那处偏远乡落,踏足当地实地开展勘访,寻访尚且存活于世的知情耆老,想方设法争取查阅祠堂保管的原始簿册,多方对照核验,才能够分辨两方说辞之中何为真,何为伪。
他没有草率下出任何论断,伸出双手,把散开的油布一层一层重新拢起,小心翼翼将那卷残破的手抄文稿再度包裹严实,又将麻线绳结仔细系牢。案头那份诉状也随之整齐叠好,和油布包裹一同安置在案角。
廊下等候回话的差役听见屋内传来纸页挪动的细微动静,抬步微微向着屋内望了一眼。
冼沄侧过身子朝向廊下,声音平稳沉静:“拟写报文向上呈报户房,我要领受下这一桩勘访差事。备好勘访公牒,择日动身,去往安川道那处涉事乡落。”
“是,冼录吏。” 差役躬身应声,脚步声由近渐远,前去办理报文流转与公牒制备的一应手续。
屋内重归寂静,秋日天光慢慢向西偏移,案头投下的影子缓缓挪动。冼沄坐回长案之前,视线长久落向那方裹着残稿的油布包裹。指尖隔着粗厚油布,似还能感知内里纸稿朽败的质地。此刻衡册府之中,自己手上仅有一纸民间诉状,一卷没有任何官方、祠庙印信的私人抄稿,整件旧案的全部真相,依旧深深埋藏在百里之外的荒乡丘陵里面。所有是非曲折,都必须等自己踏足那片乡土之后,才能够一点一滴慢慢厘清。他抬起双臂,将案面上散乱摊开的各类卷宗、回执,一一收拢整齐,规整归置到木架对应的格层之内,烛台微光落在一排排林立的卷宗脊背之上,投下长短错落的浅淡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