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梅拉的引擎在才村狭窄的泥巴路上发出暴躁的轰鸣。
游鹏把车开得像在逃命,我坐在后座,舒秋月整个人蜷缩在我的怀里,像一块烧红的炭,她身上的灰色运动服被虚汗浸透了,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我的右手托着她的后颈,左手紧紧揽住她的肩膀,那颗滚烫的脑袋毫无意识地靠在我的胸口,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
她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细若游丝,呢喃着:“大叔……”
我低下头,下巴抵住她滚烫的额头,低声回应:“我在,别说话,马上到医院了。”
……
二十分钟后,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楼前。
我一脚踹开车门,抱着她冲进大厅,游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证件去挂号缴费。
急诊科的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拿着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边开单子一边数落:“三十九度八,重度感冒引发的急性高热,怎么烧成这样才送来?这姑娘底子虚,淋了雨又受了寒,再晚点送过来,脑子都要烧坏了!去,先打退烧针,然后去输液室挂水!”
我连连点头,一句话也没反驳。
等舒秋月在输液室的病床上躺平,护士把针头扎进她手背发青的血管里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退烧药里加了镇静的成分,她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眉头依然紧紧地皱着,右手死死攥着我的左手食指。
我试着往外抽了抽,没抽动,她潜意识里的力气大得惊人。
游鹏拿着一叠缴费单走过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舒秋月,又看了看被她死死拽住的我,语气平静:“这没我事儿了,院子里那批布还得有人盯着,老马那边也得去安抚一下,我先回去了。”
我点点头:“嗯,车你开走,有事随时电话。”
游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张泽海,你现在的眼神,像个人了。”
没等我回话,游鹏大步走出了输液室。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圆凳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顺着透明的软管流进舒秋月的身体。
急诊输液室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来苏水的味道。
我用空着的右手拿出手机,给杨晓雪发了条报平安的微信,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
护士站借来的温毛巾放在一旁的脸盆里,我单手拧干,动作生涩地覆在舒秋月的额头上,替她擦去刚刚发汗沁出的细密汗珠。
平时那张总是带着狡黠和挑衅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没有了生猛直球的伪装,没有了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玩笑话,她安静得甚至有些透明。
我看着她削瘦的下颌线,心里那股烦躁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海绵一样的酸胀感。
一瓶药水见底,护士过来换了第二瓶。
……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舒秋月攥着我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力道。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麻药和高烧的余威还在,她的眼神有些失焦,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没有往日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也没有互相防备的拉扯。
我声音放得很轻:“醒了,还冷吗?”
她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动了动嘴唇,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我站起身,拿起旁边提前晾好的温水,插上一根吸管,递到她唇边,轻声说:“慢点喝,润润嗓子。”
她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地吸着水。
温水滑进喉咙,她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活人的生气,喝了小半杯,她偏过头,示意不喝了。
我把水杯放下,重新坐回凳子上。
她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糙,虚弱:“大叔……”
“嗯。”
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和柔软,轻声说:“我以为……你早晨会把我的房门锁死,或者直接把我扔在院子里不管的……”
我看着她手背上贴着的医用胶布,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语气平缓道:“我没那么混蛋,你因为我去山上采药,病成这样,我不能不管。”
舒秋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苦笑,看着输液瓶里滴答的药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你不管我也没事的……从小到大,我生病都是自己扛……”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提起她的过去,没有用那种满不在乎的戏谑语气。
她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我爸妈离婚的时候,为了财产打得头破血流……但谁也不想要我,后来他们各自组了新家庭……我就成了多余的那个,每个月除了准时打钱,他们连个电话都不会给我打……”
“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我就裹着两床厚被子,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硬生生把汗捂出来……”
她转过头,那双曾经像野草一样生猛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有些发抖:“大叔,这是我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有人抱着我往医院跑。”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是个随时能把别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妖精。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她身上那些所有的张狂、贪财、死皮赖脸,不过是用来掩饰极度缺爱和孤独的铠甲。
她活得太用力了,因为没有人替她兜底。
我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和:“以后别这么拼命了,为了给我弄几根草,差点把命搭上,不值得。”
她看着我,眼神固执而纯粹:“值得……因为……你的手不抖了……”
我愣住了,她哪怕烧得神志不清,哪怕现在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心里想的,依然是她修好了我这台破机子。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瞬间席卷了我。
我宁愿她像以前那样跳起来跟我吵架,骂我是个废物,也不想看到她现在这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样子……
因为我接不住。
理智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的神经上……
我是个在职场上败得一塌糊涂、带着一身心理创伤逃到大理的失败者,我前几天才刚刚因为自卑和无能,赶走了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我拿什么去回应一个二十岁女孩如此厚重、如此不顾一切的感情?
我在病床前坐直了身体,强迫自己把眼底的心疼藏起来。
我不能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这对她不公平……
我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温和:“舒秋月,听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等你烧退了,在客栈好好休养几天,我出钱,给你报个最好的旅行团,你想去丽江、去香格里拉、去西双版纳……我都给你安排好,吃住都算我的。”
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狠了狠心,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等玩够了,散心散好了,就回重庆去,回学校好好上课,好好生活……我给不了你什么,我连自己的人生都理不清,你还小,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废人身上。”
此刻,输液室里安静得可怕。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立刻反驳我“我就不回去”“你管不着我”“我就要缠着你”,但今天,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她没有闹,也没有发脾气,懂事得让人觉得残忍。
她轻轻叫了我的全名:“张泽海。”
“嗯。”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像个甩不掉的麻烦精。”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结痂里,用微弱的刺痛感来维持清醒:“不烦,是我太烂了。”
舒秋月没有再接话,她看着头顶滴答作响的药水瓶,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偏过头,把脸转向了没有人的那一侧。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砸在白色的枕头上,很快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在悬崖底下差点滑坡没命的时候她没哭,喝那么苦的药她没哭,现在,她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泪了……
平时那么生猛、张牙舞爪的一个人,此刻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我突然慌了,我在商场上可以面对最狡猾的对手面不改色,但在这一滴眼泪面前,我所有的理智和防御溃不成军。
我本能地倾下身,抬起手,想要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水,但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距离她的脸只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顿住了。
擦了,就意味着越界,就意味着我给了一个我根本承担不起的承诺。
我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最终,只能无力地收了回来。
我重新坐回塑料凳子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胸口闷得像被压了一块巨石。
我声音哑得厉害:“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守着,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