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战乱四起,藩王混战不休,千里山河,遍地狼烟。
几日后,盐商张富山领着十数名精壮伙计,车马停驻嵩山山门之前。
他翻身下马,对着山门内走出的王长青深深躬身,语气郑重,暗藏凝重:“王大侠,乱世路途凶险,张某以性命担保,定护送越风小兄弟平安归乡,抵达秦家庄!”
王长青抬手扶起他,眼底满是忧色:“张兄高义,有你护送,我便放心。沿途乱兵横行,务必步步谨慎。”
两人拱手作别,王长青身影一闪,隐入嵩山苍松翠柏之间。
“启程!”
张富山一声令下,十余辆盐车轱辘滚动,碾碎石路,朝着秦岭秦家庄疾驰而去。
这一路所见,堪称人间炼狱。
藩王混战,乱兵过境,无人约束的兵卒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田埂青苗被铁骑踏烂,百姓筐篓被长枪挑飞,哭嚎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脆响,一路不绝于耳。
沿路村落十室九空,老弱妇孺跪地哀求,换来的只有肆意屠戮、抢掠。
秦越风独坐马车之中,忍不住掀开帘缝,亲眼目睹一幕幕惨状,心口阵阵抽痛,堵得喘不过气。
他虽自幼顽劣调皮,但心性纯粹,从未见过如此残暴乱世。
张富山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沉声叮嘱:“越风,速速放下帘幕!乱世之中,乱兵无目,我们只是过路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贸然出头只会白白送命!”
秦越风指尖微颤,死死攥紧拳头,缓缓拉下车帘。
师傅昔日所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犹在耳畔,可此刻他手无缚鸡之力,连自保尚且艰难,何谈济世救人?
无力感,如冰水彻骨,浸透四肢百骸。
接下来三日,队伍昼伏夜出,专挑荒僻小路绕行,避开各路乱兵与过境军队。
沿途客栈人人自危,食客口中句句皆是藩王厮杀、流民惨死,沉重的氛围压得人几乎窒息。
煎熬三日,第四日清晨,晨雾散去,熟悉的村落轮廓终于遥遥映入眼帘——秦家庄,到了。
离家咫尺,秦越风眼底瞬间燃起光亮,连日的压抑与疲惫一扫而空,满心都是归乡的喜悦。
可下一瞬,一阵凄厉绝望的哭喊,骤然撕碎清晨的宁静!
“官爷饶命!粮草牲畜尽数奉上,求留我们一家性命!”
“要杀杀我!别动我的妻儿!”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哭喊!
是他的乡邻!
秦越风脸色骤变,猛地掀开帘幕,一眼望向村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只见往日安宁祥和的秦家庄,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一群身披破烂盔甲的散兵乱卒,手持长刀长枪,在村内肆意打砸抢掠。灶台被踹翻,粮袋被抢空,圈养的鸡鸭牛羊被强行牵走。
更有凶恶兵卒拖拽着无助妇人,往村外密林拖去,惨叫声撕心裂肺。
村外高坡之上,一匹黑棕战马傲然伫立。
马上端坐一名铁甲将军,半边脸庞赤红狰狞,煞气冲天。
他手中长枪枪尖滴血,冷冷俯瞰下方屠戮,语气狂戾至极:“抢!尽数抢光!抢空烧尽!但凡敢阻拦者,杀无赦!”
话音落地,一名彪形乱兵挥刀猛劈。
一名护住孙儿的白发老汉,当场倒在血泊之中,鲜血喷涌,染红青石地面。
屠戮,仍在继续!
“爹娘——!”
亲眼目睹家乡遭难、乡邻惨死,秦越风脑中轰然炸裂,再也克制不住,嘶吼一声,猛地推开车门就要冲进村中!
“别去!送死不成!”
张富山反应极快,伸手死死拽住他,捂住他的嘴,将失控的少年强行拖到路边密林之中,声音又急又痛,“那是亡命乱兵!毫无军纪、杀人不眨眼!你武功未成,此刻冲进去,只会白白送命,报不了仇,救不了任何人!”
秦越风拼命挣扎,泪水混杂着冷汗疯狂滚落,浑身剧烈颤抖。
他躲在树后,透过枝叶缝隙,眼睁睁看着生他养他的故土被烈火吞噬,熟悉的邻里乡亲接连倒在血泊里,昔日欢声笑语的村落,只剩血腥与死寂。
滔天恨意,瞬间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
恨乱世无情,藩王争权、百姓罹难!
恨乱兵残暴,屠戮无辜、作恶多端!
更恨自己无能!
昔日在嵩山,他贪玩懈怠、偷懒避练,荒废武学。如今大难临头,他空有一腔侠义,却手无寸铁,护不住家乡,护不住至亲!
若是他苦练嵩山剑法,若是他修为精深,何至于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无能为力!
漫长的半个时辰,宛若一个世纪。
高坡上的狰狞将军劫掠殆尽,带着一众乱兵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喧嚣落幕,只剩满目疮痍。
熊熊烈火焚烧着屋舍,噼啪作响,滚滚浓烟遮蔽了整片天际。
死寂,恐怖的死寂,笼罩整座秦家庄。
“爹娘!!”
秦越风一把推开张富山,疯了一般冲出密林,跌跌撞撞冲进村子,直奔自家小院。
残破的院门被踹塌,院内满地狼藉。
他最熟悉的两道身影,静静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爹!娘!”
秦越风扑身跪倒,死死抱住爹娘,滚烫的泪水疯狂砸落在衣襟之上,声音嘶哑破碎,泣不成声:“孩儿回来了……越风回来了……是孩儿没用,是孩儿不孝……没能护好你们……”
濒死之际,秦母残存最后一丝气息。
她艰难睁开浑浊的双眼,望着痛哭的儿子,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用尽全气,吐出微弱却字字千斤的遗言:
“学……武……护……民……”
短短四字,落地惊雷!
狠狠砸在秦越风的心底,刻入骨髓!
“孩儿记住了!!”
秦越风重重磕头,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磕出鲜红血痕,眼神从崩溃的悲戚,彻底化作彻骨的决绝,“爹娘放心!从今往后,我秦越风,必苦练武学,斩尽乱贼,平定乱世,护佑苍生!今日之仇,我必百倍、千倍讨还!”
磕完响头,他骤然转身,对着身侧的张富山轰然跪倒,字字铿锵:
“张叔!求您带我回嵩山!我要学嵩山剑法!”
张富山望着眼前满身尘土血污、眼底再无半分少年稚气、只剩坚韧与恨意的少年,心中又痛又叹。
乱世碾碎了一个顽童,硬生生逼出了一个浴血立誓的复仇者。
他俯身扶起秦越风,重重点头:“好!张叔答应你!待我妥善安葬村中父老,处理完秦岭事务,即刻送你重返嵩山!”
随后几日,张富山带着伙计,收敛安葬了秦家庄所有遇难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