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第三趟既已摸出,桥北第二天一早便改了守法。
不再只盯大纸。
也不先守总口会不会又来挂单。
闻岐把桥南、坡口、回水三处这些日子最不起眼的边角页全摊在木板上,一样样看过去:湿布边记、火盘换壶签、散守小抄、候停短页、认灰小角。每一张看着都不像能掀盘面的东西,可按黑脸汉那句“越像没用,越先走”,后白夹点先收的,偏就多半是这些。
桥南那妇人盯着其中一张最旧的回水小湿布页看了半天,忽然说:
“它若先挑没人会抢的小页,咱们就喂它一口空饵。”
闻岐抬眼看她。
她把那张小页抽出来。
页只巴掌大,原本记的是老寡妇回水窄格边一口夜后湿布换角的细次,字极小,边上还有一道真壶痕。桥南那妇人却拿湿布角轻轻把那道旧痕抹淡了,又自己在旁边另压了一道更重、却偏离半寸的新壶痕。
这一重一淡,两道壶痕叠在一起,若不是守过回水那口床的人,极难一眼看出哪道是真,哪道是假。
可真正要命的是,假的那道偏得恰到好处。
它不荒唐。
甚至看起来更像“整齐后纸”会喜欢记下的那种位置:壶口离床边一掌,湿布候后半刻,似乎十分好拿去当照例。
闻小满一看便懂了。
“你要喂它一口总口爱认的假痕。”
桥南那妇人点头。
“后白若真是先挑最不起眼、又最好磨成白样的小页,那这张它多半会收。它一收,便说明后白夹点不止收回水散页,还会先挑最像能拿来写照例的小湿布边。”
这步险。
因为你若做得太假,后白的人未必上钩;做得太真,回头总口真拿这页来压,旁人又未必立刻分得清它是假痕。
所以桥南那妇人没让桥北几个人动手。
她自己做。
因为只有她这只从抱壶、让壶、先空里一路走过来的手,最知道总口眼里“看着最像能统”的那条线该偏到什么份上才会真咬。
老寡妇起初不同意。
“万一它真拿这页回头压人呢?”
桥南那妇人把那小页翻过来,又在背面最里头用指肚极轻按了一下。
不是写字。
只留一枚几乎看不见的掌肉纹。
“我认得出。”她说。
“它若真敢拿这页回来,我就当着路口把这道假痕和我这掌纹一并拆给它看。”
这才是桥北如今和前些卷最大的不同。过去他们最怕纸一旦出去便永远翻不回来,所以总是尽力不让纸离手。可现在桥南这只手已经敢故意做一张会咬人的假痕页,再把自己认得回的印压进去。它不是不怕纸走,而是终于有本事让纸走出去后,还能把它从外头认回来。
巳时未到,桥南那妇人便带着那张小湿布页去了回水窄格。
她没放在木板上。
也没压到火盘边。
只把它夹进老寡妇平日晾湿布那根半裂竹篾缝里,露半角,像是谁忙乱里顺手一塞,自己都未必还记得。
这位置挑得更毒。
若是桥北故意摆饵,摆在太正太稳的地方,后白反而会疑。可夹在竹篾缝里,露半角,又正好在午后火盘烟最重、壶口最易打湿的时候,便像一张人人看着都不值眼、却最适合被顺手摸走的小散页。
闻岐没守近。
他和闻十六退到了晒布场后头那道歪墙边。
闻小满蹲在回水窄格另一侧废木箱后,只露一双眼。桥南那妇人则照旧在牌前领别的白日手看页,像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回水这张小角上。总口最会看人心,你若人人都盯着那一张页,便等于先告诉它:这里值钱。
午后第一趟,没人来。
第二趟,只过了个收空壶的小脚手,眼都没往竹篾缝上停。
等到第三趟前那一小段,回水窄格口的风忽然像塌了半息。
不是天变。
是有人故意从后头绕,把晒布场那道缝里的风路挡了挡,叫竹篾边那页半角不再乱晃,像更方便谁一把捏走。
闻十六肩一沉。
闻岐也看见了。
来人不是黑脸汉。
也不是灰脸小吏那类明面递格的。
是个肩窄背直的白袖小收手,袖口扎得极细,走近时不看火盘,不看老寡妇,也不看床,只看那些人人看着最没用的小地方:半裂竹篾、湿布尾角、火盘边细灰。他连脚都落得极轻,像怕把哪一缕该摸走的小风踩乱。
闻小满看见他那只手时,心里便沉了。
那不是粗手。
也不像总口平日抄格的人。
那只手指节细,拿页不是掐,而是先让指腹抹一抹纸边,再借半寸湿气把纸带出来。这样收页,既不会立刻把边角扯皱,也最不易叫旁边人发觉少了一张。
白袖小收手走到火盘边,甚至没停。
只是抬手理了理竹篾缝外那条早被风吹毛的旧布条,指腹便顺势往里一压。
下一息,那张露半角的小湿布页已到了他袖里。
动作干净得像从没摸过什么。
老寡妇离得不过两步远,竟也只像看见他替自己捋了一下布条。
闻岐没立刻追。
他等。
白袖小收手若真只是窄格外层摸页的人,此刻拿了页,多半会顺路往总口明路走。可若他真连着后白夹点,便一定会避桥北牌前,甚至避回水窄格正口,专挑桥南和晒布场后头那条更窄的白墙缝去。
果然。
那人收完页后,脚下半点不停,拐过火盘便往晒布场后那道白墙缝走。
闻十六刚想跟,闻岐却抬手压住。
“不贴他。”
“看谁来接。”
桥北若此刻只抓到这只白袖小收手,最多知道后白真的来窄格拿小页。可闻岐要的不是这一步。他要的是看这只小收手会把页直接带走,还是走到某处就交给另一个更不露脸的接手。
他们隔着半道塌墙,远远看见那白袖小收手进了白墙缝后,果然没有再直走。
他只在缝口停了一息,像在等里面什么动静。
随后,一只更白、更瘦、连袖口都没露出的手从缝里伸出来。
没有整只胳膊。
只是一只手。
白袖小收手把那页往前一送,那手两指一夹,便把纸带得无声无息。
闻小满在木箱后看到这一下,后背都凉了。
因为那只手拿页时,指尖先在页边那道假壶痕上停了极短一下。
不是犹豫。
更像一眼就认得出哪种痕最适合后头磨成白样。
桥南那妇人远远望见,也慢慢把手在袖里攥紧。
饵咬了。
而且不是外层小手咬,是缝里那只更深的接手亲自来夹。
白袖小收手交完页,立刻转身离开,像什么都没做过。那只白得几乎没颜色的手也再没露第二下。
可桥北这边已够。
他们第一次真看见,午后第三趟“后白”夹点不是空传说。回水窄格这些人人看着最没用的小页,确实会先经一只外层白袖手,再送进缝里那只更深的手。
更要命的是,那只手第一下停的,正是桥南妇人故意压出来的假壶痕。
它认页,不先认人。
认痕,不先认床。
总照那张大页之所以会越来越白、越来越平、越来越像人人都能照搬的样,原来正是从这种“先认最像照例的痕”开始磨的。
闻岐直到这时,才慢慢把一直压着的气吐出来。
“后白不是一处。”他说。
“至少有两只手。”
一只在外层收人人看着没用的小页。
一只在更里头专挑哪些痕最适合往后磨。
桥北这回喂出去的,不只是一张空饵。
是终于把后白夹点最值命的那一小下咬口,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