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月再次听说赵建国的消息是通过小赵的口。
"顾大夫,你听说了没?那个赵建国——就是以前老来找你麻烦那个——他在工地摔了!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的,腿摔断了!工头说他自己没系安全绳,不给赔钱,现在人在工棚里躺着呢!"
顾清月正在包药材,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包。
"摔得厉害吗?"
"听说挺严重的,小腿骨头都露出来了。工头把他扔在工棚里不管,也不送医院,说'爱死哪死哪去'。"
顾清月把包好的药材捆上绳子,放在货架上,然后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地流了一阵,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人在哪个工棚?"
"东郊那个建筑工地,就是正在盖职工宿舍楼那片。"
顾清月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了药箱。
她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工棚里又暗又闷,一股汗臭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赵建国蜷在一张破旧的行军床上,右腿从膝盖以下绑着一块脏兮兮的木板,算是最粗暴的固定。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干裂起了皮,人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短浅。
顾清月走过去把木板拆下来看了看——右小腿中段开放性骨折,骨头断茬刺出了皮肉,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周围肿胀得发亮,再拖下去这条腿就真的废了。
她把药箱放在旁边的凳子上,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清创的时候赵建国疼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她蹲在面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清……清月……"
"别动。"顾清月没看他,拿镊子夹着酒精棉球仔细地清理伤口边缘的脓液和腐肉,"再动你这腿真保不住了。"
赵建国咬着牙不吭声了。眼泪从他眼角往下淌,顺着耳廓流进枕头里,湿了一小片。顾清月清理完伤口、对好骨折断端、上夹板固定、打了一针破伤风,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全程没抬头看他的脸,手下的动作利落又专业,像在对待任何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病人。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起来擦了擦手,把药箱合上。
"骨折加旧伤,再不治就真瘸了。我给你正了骨上了夹板,三个月之内不能下地。期间按时换药,伤口别感染。"
她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了几行字。
"诊金十块。加上你以前欠我的那些,折成二十块。总共三十块。交不上就写欠条。"
她把纸和笔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背起药箱往外走。
赵建国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清月……"
顾清月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抓着她衣角的手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把自己的衣角从他的手里慢慢抽出来,声音不高不低:"赵建国,我今天是作为大夫来的。你伤成那样了,我不能当没看见。但我跟你之间,只有医患关系,没有别的。"
赵建国松开了手。
顾清月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十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工地上的砂石被风吹起来刮在脸上,微微的疼。
她在路边站了一小会儿,把沾了血迹的白大褂脱下来卷好,然后拎着药箱走了回家。
当天晚上她在灶台边洗手的时候,陆铮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袖口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深色印子。
"去哪了?"
"东郊工地。赵建国摔断了腿,我去给他处理了一下。"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开始洗手。
"你收他钱了?"
"收了。三十块,写欠条。"
陆铮洗完手甩了甩水,拿毛巾擦干。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你心软"之类的话,只问了一句:"伤得重不重?"
"重。但能保住。"顾清月也擦了手,"三个月之后能拄拐走路。以后能不能干重活看恢复情况。"
陆铮点了点头,转身去灶台边把晚饭端上桌了。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下次去那种地方,叫上我。"
顾清月扒了一口饭:"他那个样子,我自己能处理。你去了他还不敢哭。"
陆铮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扯了一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