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残局留白

短促而凶狠的交火彻底落幕。

卢舜估算了一下时间，整场强攻、解禁、反杀、二楼决战，前后不过三分钟。

可短短三分钟里，步枪连射、手雷爆破、近战厮杀接连爆发，动静震天，早已打破整片街区的静谧。荒漠星本地军警的巡逻体系必然已捕捉到异动，大批警力驰援只是时间问题。

真正决定此战价值的，从不是厮杀，而是残局收网与证据留存。

卢舜快速扫视狼藉遍地的二楼战场，沈枢嫣与克拉拉正俯身清点现场、鉴别仅剩的几名可审讯俘虏。

方才二楼血战，瑟琳娜毫无保留爆发的恐怖战力，彻底震撼了克拉拉。直至此刻，她心底的惊涛骇浪依旧未曾平息，趁着无人留意，她压低声音悄悄凑近沈枢嫣，满眼诧异低声询问：

“沈姐，娜姐……她的身体素质，绝对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对不对？”

沈枢嫣神色平静，轻声坦白：

“瑟琳娜属于灵异物种，血族。当初是卢舜亲自做担保，为她申请的星际特殊种族豁免权限，而我，是以她的备案监护人身份，一同登舰入驻玄枢廷号。”

“啊？！”

克拉拉瞪大双眼，满脸猝不及防的错愕，快人快语的性子让她完全压不住惊讶：

“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舰长的缘故，才登上玄枢廷号的！没想到是这个缘由！”

沈枢嫣闻言，唇角浅淡勾起一抹笑意，并未解释多余缘由，只郑重叮嘱：

“这件事暂且瞒着陆研。他的双亲皆殒命于遗骸议会之手，对所有灵异种族抱有极深的偏见与恨意，短期内绝对无法接纳瑟琳娜的存在。”

克拉拉立刻重重点头，语气干脆靠谱：

“明白！沈姐你放心，我嘴严得很，绝对不乱说！”

一楼安保尽数倒在爆炸余波之下，非死即重伤，已然没有审讯价值；二楼战场遗留两名负伤被俘的屠夫号舰员，外加两名移民公司文职人员，是目前仅存的有效活口。

卢舜抬眸环顾二楼整层空间，瞬间洞悉罗根布设此处的真正用意。

这里是整栋建筑的核心禁地，一座完全物理断网的独立局域网数据库。

隔绝外网、隔绝远程溯源、隔绝一切信号泄露，所有黑色数据全部封闭存储于此。

也正因如此，对方才不惜架设军方安全协议子机、层层布防、以重兵死守。

这里，一定有整条人口黑产链的核心秘密。

卢舜即刻下达战后指令：

“联络梅莎莉亚上线，远程主审所有俘虏，沈枢嫣、瑟琳娜配合审讯压制。”

“接通陆研，让他实时在线，指导数据库破解与安全协议设备操作。”

指令落下，布莱克与克拉拉立刻从解禁恢复的空间袋中，取出陆研特制的各式破译U盘、信号发射器、端口转接器。

二人依照陆研远程传来的精细指令，在安全协议主机、信号发射终端、局域数据库主机的各个端口间忙碌插拔、对接破译、旁路破解，整套流程繁琐细碎，线路交错复杂，一时忙得手脚不停。

隔壁房间，审讯同步展开。

梅莎莉亚远程稳控审讯节奏，瑟琳娜坐镇现场，以血族威压与威慑手段压制俘虏心理防线；沈枢嫣端坐一旁，利用战术眼镜录音录像，逐条记录口供、核对关键信息。

不多时，压抑的哀嚎断断续续从审讯间传出，黑徒的心理防线彻底崩碎。

片刻后，沈枢嫣手持完整口供记录，神色复杂地走到卢舜身侧，低声汇报终审结果：

“文职人员全部招供。”

“所有经由这里输送的移民，在星际中转航段会被秘密转手，批量贩卖至黑石公司，最终全部用于生化病毒活体实验。”

她话音微沉，道出最关键的局限：

“两名屠夫号俘虏仅知晓自身参与人口押运、截捕流民的脏活，清楚屠夫舰长主营人口贩卖。”

“但对于顶层利益链、幕后实际出资人、最终权力庇护者，一概不知情。”

“没有任何口供、任何线索、任何直接证据，能够指向罗根。”

卢舜听完，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

罗根盘踞贝蒂星域多年，经营灰色产业链早已炉火纯青，每一环都彻底剥离权责、洗干净痕迹，不可能留下直白把柄。

他转头看向依旧对着一堆精密仪器手忙脚乱的布莱克与克拉拉，沉声追问：“你们还要多久？”

“快了老大！马上收尾！”

克拉拉正埋头比对端口协议，指尖飞快操作，忙得满头细汗，只能仓促应声。

等待破译收尾的间隙，周遭暂时陷入短暂安静。

沈枢嫣侧首看向身侧的卢舜，轻声问道：“你怎么看待这整件事？”

卢舜目光落向前方漆黑的数据库主机，眼底沉凝通透，缓缓道出全局研判：

“罗根这处据点的防御布局，堪称精妙。”

“安全协议封禁科技、一楼无火器安保逼死近战、二楼埋伏亡命私兵、层层陷阱、多重保险。”

“理论上来说，仅凭常规星际外勤小队的配置，根本不可能攻破此处、更不可能拿到内部数据，这一局，他输得挺的。”

“若非瑟琳娜拥有总参特批异族豁免白名单，成为全场唯一不受力场限制的灵异物种；若非屠夫号这群亡命徒有勇无谋、躁进好杀、战术业余。”

“我们根本无法攻取这个据点。”

罗根布下的是无解死局，偏偏被唯一的规则漏洞+对手自身短板，硬生生凿穿。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远处警笛的模糊轰鸣，距离越来越近。

卢舜心头一紧，忍不住急声催促：“我说你们两个快点！本地军警马上合围了！”

“好了好了！彻底收尾！”

布莱克与克拉拉迅速拔下所有破译设备、存储U盘、旁路加载器，将所有设备尽数收回。

“俘虏怎么办？”沈枢嫣压低声音，问向卢舜。

卢舜的目光扫过满地残局。两名屠夫号的重伤舰员倒在血泊之中，进气多、出气少；两名移民公司文职人员蜷在墙角，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审讯视频、完整口供，已经全部拿到手了。”他平静开口，“他们层级太低，碰不到核心，留着对我们没有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卢舜便察觉身侧涌起一股凛冽的杀意。

瑟琳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名屠夫号舰员身上，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血色恨意——那是被追猎、被践踏、无处可逃的过往积攒下来的旧怨。她想动手，亲手处决这两个恶徒。

卢舜没有斥责，也没有说教。他只是看了瑟琳娜一眼，很平静的一眼。

他清楚这两人的结局：屠夫号的重伤员撑不过今夜；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一定会落到罗根手里，灭口是唯一的下场。他们一定活不了。

但卢舜在意的，从来不是他们的死活。

战场上击毙敌人，与战后蓄意处决俘虏，同样是杀人，性质却截然不同。前者是战士的本分，后者是规矩的崩坏。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今天可以“替天行道”处决屠夫号，明天就能用同样的理由处决任何人——玄枢廷号，就会变得和它追猎的恶徒别无二致。

他不想把这个风气带上玄枢廷号。

“还愣着干什么？”卢舜沉声催促，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紧迫，“你们难道还想留下来，跟本地军警再火并一场？”

瑟琳娜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空气几乎凝滞。最终，她没有动手，缓缓收回目光，率先转身向门口走去。

卢舜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讲透——她愿意听这一道命令，本身就是回应。

众人迅速收拢全部取证设备与存储介质，粒子防护服的微光逐一敛去。五人借着夜色掩护，绕开主干道，沿着废弃巷道与阴影快步穿行，一路向着陆场疾驰。

经过巷道拐角的一瞬，沈枢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栋浸满硝烟的小楼，夜色已经吞没了楼体的轮廓，可那些残酷的供词依旧在她脑海盘旋。她没有驻足，随即跟上队伍的脚步。

夜风卷过荒漠荒原，扬起细碎沙尘。方才的枪声与爆炸仿佛还残留在耳畔，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没有人交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此刻离危险越远越好。

着陆场的轮廓很快出现在夜色尽头。登陆舰静静停泊在沙地上，舷窗透出冷白灯光。一行人快步登上舷梯，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荒漠星的夜风与血腥一同隔绝在外。

引擎低沉轰鸣，登陆舰缓缓抬升，挣脱地表引力，刺破沉沉夜幕，向着轨道之上的玄枢廷号返航。

舷窗外，摩多城的灯火渐渐缩成微弱星点。那栋刚刚经历血战的小楼早已看不见了，可审讯得到的残酷真相、数据库里封存的海量黑幕，却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这一战，只撕开了黑幕的一角。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