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里的那股野艾草味道极度辛辣苦涩,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像是在胃壁上生了一把火。
我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粗陶土碗,右手心里涂了碘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难以平复的,是胸腔里那颗跳动得过分有力的心脏。
舒秋月临走前那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扎在我的神经上。
“你怕你这台死机电脑,真的被我重启了;怕你那颗装死的心,以后只能为我一个人跳。”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把那张苍白却又嚣张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
我站起身,拉开抽屉,翻出一盒还剩半包的烟和一个打火机,推开房门,走向了三楼的露台。
雨已经彻底停了,大理昼夜温差大,更何况刚下过一场暴雨,风从苍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浓烈的泥土腥气。
洱海在夜色中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露台上没有开灯,只有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游鹏穿着那件黑色的战术冲锋衣,靠在木质栏杆上,他手里夹着一根烟,脚边的石桌上放着两罐已经拉开拉环的啤酒。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烟头在栏杆上轻轻磕了两下,弹落一截烟灰。
“还没睡。”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常年抽烟的粗粝感。
“睡不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靠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衔在嘴里,低头“啪”的一声按下打火机。
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了我紧绷的下颌。
游鹏转过头,视线在我的右手心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伸手拿过石桌上的一罐啤酒,递了过来。
我没有接,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看着远处的黑暗:“刚喝了中药。”
游鹏也没勉强,仰起脖子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露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
我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习惯把伤口藏在暗处舔舐的男人,在这样的深夜里,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今天在悬崖上,”游鹏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拽她的时候,根本没考虑绳子的承重极限。”
我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种坡度和惯性,两个人绑在一根绳子上,如果不是正好撞上那棵冷杉树,我现在应该在洱海里捞你们的尸体,”游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张泽海,你当时是在拿自己的命垫着她。”
我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指尖燃烧的烟头:“本能反应,她要是因为给我采药死在山上,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是本能,还是怕失去?”游鹏一针见血。
我皱起眉头,转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游鹏抬起手,指了指我的手腕,那里曾经因为极度焦虑而布满自己掐出的红痕,“下滑的那几秒钟,我死死拽着绳子,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在车上发病的时候,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但你护着她往下滚的时候,你的手稳得像块铁。”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短暂地麻痹了神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动。
游鹏把手里的空易拉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张泽海,大家都是背着包袱来这儿的人,谁也别骗谁,”游鹏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燃,“我来大理,是因为我背着一条人命,雪崩的时候,我没能抓住我队友的手,那是我心里的死结,所以我把自己流放在这儿,谁都不敢碰,什么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隔着升腾的烟雾看着我:“但你跟我不同,你心里的病,是憋出来的,是被人踩碎了自尊,自己把门焊死了,可那个叫舒秋月的女孩,她不按常理出牌,她是在拿命砸你这扇门。”
“那又怎样?”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她才二十岁,她是个疯子,脑子一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呢?我今年二十七,是个在职场上一败涂地、连自己女人的未来都给不起的废人,更何况……”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把那句“我连个正常男人都算不上”说出口。
“我不配接她的感情,我给不了她任何东西,”我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语气生硬,“我明天会找个理由,把她送回重庆,或者让她换个客栈,这笔烂账,趁早算清。”
游鹏看着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旁观者清的悲悯。
“张泽海,你把商业上的逻辑盘得清清楚楚,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但你唯独算错了一件事,”游鹏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感情不是做生意,不是你算好投入产出比就能全身而退的。”
“你送不走她,”游鹏收回手,转身走向楼梯口,“她是个亡命徒,而你,早就已经被她拉下水了。”
游鹏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冷风吹透了单薄的衣服。
我盯着黑漆漆的夜空,咬紧了牙关。
拉下水?
不可能!
我这条烂命,早就已经沉底了,我绝对不允许自己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更不允许自己去祸害一个才二十岁的小姑娘。
舒秋月那点生猛直球的喜欢,不过是小女孩没见过世面的吊桥效应,等她这股新鲜劲儿过去,或者等我用最冷漠的方式把她那一腔热血浇灭,她自然就会滚蛋。
我转身下楼,回到房间。
这一夜,我睡得出奇的沉。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后的心悸,手心也没有再沁出冷汗。
那把野艾草熬出来的苦药,似乎真的把那些在脑子里疯狂作祟的病毒彻底杀死了。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子里的扫地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地板上,我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半。
我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右手心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只要不用力握拳就不怎么疼。
推开房门,院子里空气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杨晓雪正在堂屋门口清点昨天洗好的扎染布,林星在一旁帮忙,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阿奶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水烟筒。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我走到院子里,视线本能地瞥向东厢房。
舒秋月的房门紧闭着。
换做平时,这个点她早就该咋咋呼呼地冲出来,不是吵着要吃米线,就是找各种蹩脚的理由来烦我。
但今天,东厢房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早。”游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看了我一眼。
“早。”我应了一声,走到石桌旁坐下。
杨晓雪看到我,立刻放下手里的布,有些局促地走过来:“泽海哥,厨房里留了你的早饭,我去端。”
“谢谢,我自己来吧。”我站起身。
“那个……”杨晓雪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
“秋月她……”杨晓雪看了一眼东厢房,眼神里满是担忧,“她今天早上没出来吃饭,我去敲过门,里面没声音,她昨天淋了那么久的雨,又受了惊吓,我怕她出事。”
我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毫无预兆地绷紧了。
“老马昨天送来的那批布呢?”我强行压下心里的那丝异样,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先去对一下账单,别让刀哥那边的人钻了空子。”
杨晓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完全无视舒秋月的事,她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
我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机械地往嘴里送。
粥很烫,但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脑子里全是昨天在悬崖下的巨石里,她缩成小小一团、浑身发抖的样子。
昨天淋了两个多小时的暴雨,气温那么低,她那个比猫还轻的身体底子,怎么可能扛得住?
我放下碗,走出厨房。
院子里,游鹏正举着相机调试光圈,林星在给杨晓雪递账本。
我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径直走到东厢房的门口。
我举起手,屈起手指,在木门上敲了两下。
“舒秋月。”我声音很冷硬。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舒秋月,听见没?”我加重了力气,又敲了三下。
依然死寂一片。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像一条毒蛇一样,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颤抖。
我没有再犹豫,直接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门没有反锁,“咔哒”一声开了。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高热病人特有的热气。
舒秋月躺在床上,整个人卷在棉被里。
我快步走过去,停在床边。
她的脸红得极不正常,眉头痛苦地紧紧皱着,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短促又灼热。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我俯下身,伸出手,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滚烫。
烫得惊人,这温度绝对超过了三十九度。
“舒秋月!”我拍了拍她的脸颊,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本能地朝热源蹭了蹭,滚烫的脸颊贴住我的手心,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
我凑近了一点,终于听清了她烧得神志不清时的胡话。
“大叔……”她闭着眼睛,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别赶我走……”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猛地直起身,一把掀开她的被子。
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界限。
我拦腰将她从床上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张纸,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
我抱着她冲出房间,对着院子里的人大吼:“游鹏!开车!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