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林秀芬就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听见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线。
今天要去深圳。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张大勇。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儿子还在隔壁房间睡着。她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有光。
昨天特意去买了件新衣服,暗红色的外套,款式简单但显得精神。她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又翻出一盒很久没用的化妆品。
化眉毛的时候,手有点抖。粉底抹不均匀,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放弃了,索性只涂了口红。嘴唇有了颜色,人就显得精神了。
“妈,您醒了?”张晓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爸去楼下买早点了,说让您多睡会儿。”
林秀芬愣了一下。这些年丈夫从来没有主动让她“多睡会儿”,都是她早起做饭,晚了还要被念叨。
“今天想去哪?”儿子问。
“都说你定了。”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亮得刺眼。
世界之窗比她想象的还要大。门口那些缩小版的各国标志性建筑,让她想起了二十年前在火车站广场看高楼的心情——那种看不够的感觉。
“妈,您看那个!”张晓东指着埃菲尔铁塔,“巴黎咱啥时候也去看看?”
“等你赚钱了带我去。”她笑着说。
母子俩一路走一路拍照。林秀芬不太会摆姿势,要么站着不动,要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她很开心,这种开心是真实的,不是硬挤出来的。
晚上去吃了海鲜。皮皮虾、大闸蟹、扇贝摆了一桌子,张大勇剥壳剥得满手都是油,林秀芬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笑啥?”丈夫问。
“没啥。”她摇摇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去的深圳湾。海水比她想的要蓝,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她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水面,心里很平静。
“妈,您想啥呢?”张晓东突然问。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在想……以后要是能在这里有个工作室,也不错。”
儿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笑了。
第三天,她一个人出去了。
张晓东睡懒觉,张大勇说想去看看以前跑车时经过的地方。她没告诉他们自己去哪,径自坐地铁去了一个她查过很多次的地方。
那是一家会计事务所,就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
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有人走动,都是穿着职业装的白领。她看了大概有十分钟,直到有人从里面出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XX会计事务所”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她突然想起二十二岁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站在罗湖火车站广场,看四周的高楼,心里想的是“我什么时候也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虽然很小,虽然不在深圳,但那是她自己的。
“妈!”
她转过身,儿子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两杯奶茶。
“您咋跑这儿来了?”张晓东走过来,把奶茶递给她,“爸说您不见了,把我吓一跳。”
“啥叫不见了。”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甜的,“我就随便逛逛。”
张晓东看了那栋楼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妈,您想啥呢?”
“我在想……”她顿了顿,“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在这里拥有自己的工作室。”
“妈,您一定可以的。”儿子说得很认真,“您现在都有了,以后肯定会有更大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异常坚定。
回去的火车上,她一直在想这趟旅程的意义。
不是单纯的旅游,不是了却一个心愿。她觉得深圳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城市,更是一个符号——代表着可能性,代表着人生还有别的可能。
她以前总觉得“就这样吧”,觉得四十二岁已经太晚了。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火车进站时,天已经擦黑。她拎着箱子走出站台,看着熟悉的城市轮廓,心里很踏实。
到家是第四天下午。
她开始着手准备工作室的开业事宜。营业执照已经办下来,宣传单也印好了,就选了个黄道吉日开业。
就在她忙活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李阿姨。
“秀芬,你那个事……有点麻烦。”李阿姨的声音有点犹豫。
“啥事?”
“老陈,”李阿姨顿了顿,“他把你在超市那几年的旧账目翻出来了,举报到税务局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好的宣传单。
“说是你做账有问题,要查你。”李阿姨说,“你先别急,我问问具体情况。”
挂了电话,林秀芬站在原地。宣传单上“开业大吉”几个字红得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单子折好,放进抽屉。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