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林秀芬就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听见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线。
今天要去深圳。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张大勇。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儿子还在隔壁房间睡着。她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有光。
昨天特意去买了件新衣服,暗红色的外套,款式简单但显得精神。她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又翻出一盒很久没用的化妆品。
化眉毛的时候,手有点抖。粉底抹不均匀,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放弃了,索性只涂了口红。嘴唇有了颜色,人就显得精神了。
“妈,你起来了?”
她转过身,儿子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
“吵醒你了?”她问。
“没有,我也醒了。”张晓东走过来,看着她脸上的妆,笑了,“妈,你今天真漂亮。”
“就你嘴甜。”林秀芬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伸手帮儿子理了理衣领,“去洗把脸,我们出发了。”
一家三口坐地铁去罗湖火车站。二十年了,地铁通了,环境变了,但站前广场还是那个样子。
“妈,你当年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儿子背着双肩包,走在她身边好奇地问。
她点点头,指着广场中央的花坛说:“那时候这里全是人,我扛着蛇皮袋,连方向都辨不清。”
张晓东看了看四周:“现在人也多。”
“不一样。”她笑了笑,“那时候我兜里只有三百块钱,还是缝在内衣里的。”
“三百块?”儿子停下脚步,“这么少?”
“嗯。表姐帮我买的火车票,一百三十七。剩下的钱,够我花一个礼拜。”她看着远处的高楼,“结果一个礼拜没撑到,我就回家了。”
“为啥?”
“找不到工作呗。”她轻描淡写地说,“人家嫌我没经验嫌我学历低嫌我是农村来的。我去工厂问,去饭店问,去商场问,都说不要。那几天我睡火车站,吃馒头配咸菜,后来你爸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有事让我回去,我就……”
她没往下说。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妈,你现在可比那时候强多了。”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儿子。十六岁的大小伙子,额头上的痘痘还没消,但眼神里没了以前的叛逆和倔强。
“你都自己开工作室了。”儿子又说,“有工作有客户,比当年强一百倍。”
她笑了,眼角有点湿。
二十年了。
她终于以一个全新的姿态站在这里。不是那个背着蛇皮袋、揣着三百块钱的农村姑娘,而是一个有工作、有梦想、有尊严的女人。
她想起那些年在超市弯腰理货的日子,想起被吴德明指着鼻子骂的日子,想起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的日子。那些苦都熬过来了。
“妈,你在想啥?”儿子问。
“在想……”她顿了顿,“在想如果当年我没回去,现在会啥样。”
“那你现在也挺好的。”儿子说,“有工作室,有我爸,有我。”
她点点头,拉着儿子的手往前走。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有背着背包的旅行者,有举着旗子的导游。林秀芬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不是被时代甩在后面的人,不是只能在家里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她也可以背着包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可以站在这座城市的广场上,看看天看看楼,看看二十年后变得认不出的风景。
远处,张大勇站在花坛边抽烟,看到老婆和儿子过来了,把烟掐灭,迎上去。
“聊啥呢?”他问。
“聊当年呢。”林秀芬说。
张大勇看了老婆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老婆心里有个结,今天能解开最好。
“爸,”张晓东突然说,“您当年咋想的?咋就一个电话把妈叫回去了?”
张大勇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那不是……那不是你奶奶说家里有事嘛。”
“啥事?”
“也没啥大事。”张大勇嘟囔着,“就是你奶奶听说她去深圳了,不放心,非要我把她叫回来。”
林秀芬看了丈夫一眼:“你咋不早说?”
“说啥?”张大勇有点尴尬,“都过去的事了。”
“爸,您这就不对了。”张晓东摇头,“您要是当年不把妈叫回来,说不定现在我们全家都在深圳了。”
“瞎说啥。”张大勇瞪了儿子一眼,但语气里没有怒气。他看了看老婆,突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秀芬,这些年……辛苦你了。”
林秀芬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没掉眼泪。
“说这些干啥。”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一家三口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渐渐强烈起来。林秀芬抬起头,看着四周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但她舍不得闭眼。
这就是她二十年前见过的城市。这就是她梦里的地方。
“妈,”儿子突然说,“我以后赚钱了,带你去更多地方。”
她笑着摇头:“不用你赚钱,妈自己可以去。”
“那我陪你。”
“行,陪我。”
她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四周的高楼。阳光很好,玻璃幕墙闪闪发光。远处有海,她现在知道了,那真的是海。
“深圳,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