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林秀芬就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听见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线。
今天要去深圳。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吵醒张大勇。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儿子还在隔壁房间睡着。她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有光。
昨天特意去买了件新衣服,暗红色的外套,款式简单但显得精神。她把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又翻出一盒很久没用的化妆品。
化眉毛的时候,手有点抖。粉底抹不均匀,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放弃了,索性只涂了口红。嘴唇有了颜色,人就显得精神了。
“妈,你起来了?”
她转过身,儿子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
“吵醒你了?”她问。
“没有,我也醒了。”张晓东走过来,看着她脸上的妆,笑了,“妈,你今天真漂亮。”
林秀芬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儿子认真地说,“我都没见你化过妆。”
她没接话,转过身继续收拾行李。行李箱是儿子高考完那年买的,当时说好了要带她去深圳旅游,没想到现在才用上。衣服、身份证、手机充电器、充电宝,她一件一件往里放,又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妈,少带点东西,又不是搬家。”张晓东靠在门框上看着。
“深圳热,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她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又打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行李箱最里面。
那里面是那张老照片,罗湖火车站广场上的二十二岁。
六点半,张大勇也醒了。他从卧室出来,看见母子俩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这么早?”
“早点去,晚了怕堵车。”林秀芬站起来,去厨房把准备好的早餐端出来,小米粥和馒头,还有切好的咸菜。
三口人坐在餐桌前吃饭,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路上的车声多了起来,城市开始苏醒。
八点出门,打车去火车站。林秀芬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有点紧张。二十年前,她也是坐着火车去深圳,只是那时是一个人,手里攥着两百块钱,心里揣着一个梦。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了自己的事业,虽然不大,但那是她自己的。身边坐着丈夫和儿子,这一次,她不是去找活干,而是去看一看那座她梦想了二十年的城市。
火车站人很多。张大勇去排队买票,林秀芬和儿子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电子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妈,您第一次去深圳是啥时候?”张晓东突然问。
“二十年前。”她轻声说,“那年我跟你差不多大,刚从中专毕业。”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没留下来。”
张晓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知道妈妈的那些故事,这几个月听了很多。每次听的时候,他都会想,如果当年妈妈真的留下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十点二十分,火车开始检票。
一家三口随着人流往站台走。林秀芬走在中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丈夫。她的新衣服在人群中很显眼,暗红色外套,衬得她的脸色好了很多。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启动。
林秀芬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河流、山峦,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从眼前掠过。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趟火车,也是这样的硬座,也是这样的风景,只是身边没有丈夫和儿子。
“秀芬。”
她转过头,丈夫坐在旁边,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她笑了笑:“不辛苦。”
“以前是我不好。”张大勇看着窗外,“老是管着你,不让你出去。现在想想,挺好笑的。”
“别说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嗯。”他应了一声,手握得更紧了。
车厢里有点吵,有人打电话,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秀芬的手上,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光线下闪了闪。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她带着梦想去深圳,没能留下。二十年后,她带着自己回去了。
不是去找工作,不是去看人脸色,而是以一个独立的女人的身份,去看看那座她梦想中的城市。
下午四点,火车进站。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各位旅客,深圳站到了。请带好您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林秀芬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箱子。张大勇要接过去,她没让,自己拎着。儿子走在前面,三个人随着人流往出口走。
走出站台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眼前是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宽阔的马路,汹涌的人潮,远处是海吗?她不确定,只觉得眼睛有点酸。
“妈,怎么了?”儿子回过头。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笑了,“深圳,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