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秀芬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手机在旁边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天李阿姨说的话——三万二一年,押一付三,明天过来签合同吧。
去还是不去?
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天从灰蓝色慢慢变亮。身边的张大勇还在打呼噜,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
“去。”她突然对自己说。
既然想了,那就去做。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退缩,习惯了说“算了吧”,习惯了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但昨天儿子拿着通知书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孩子眼睛里的光,让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该争口气。
八点半,李阿姨的电话来了。
“秀芬,想好了没?”
“想好了。”林秀芬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李姨,我九点到。”
“行,我在家等你。”李阿姨顿了顿,又说,“来之前喝点水,别紧张。”
挂了电话,林秀芬起来穿衣服。衣柜门打开又关上,她挑了件藏青色的外套,镜子前照了照。头发花白了不少,但她梳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褪色的银戒指还在。
张大勇被吵醒了,眯着眼睛看她:“这么早去哪?”
“去李姨那一趟。”她说。
“又去干啥?”
“签合同。”
张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行,去吧。”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支持还是反对。林秀芬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拿起包,轻轻带上门。
工作室在城西的写字楼里,三十二平米,一间小办公室加一个隔间。李阿姨的老姐妹姓王,五十多岁,瘦瘦的,看起来很精明。她把合同摆在桌上,一式两份,条款写得密密麻麻。
“妹子,你可得想清楚。”王姐说,“这年头创业不容易,别头脑一热就往上冲。”
“我想清楚了。”林秀芬说。
她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觉得手心全是汗。
从写字楼出来,林秀芬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阳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工作室不大,但足够了。里面有四张桌子、两台电脑,还有一个小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诚信为本”。她已经想好了要把那幅字换成自己的名字——林秀芬会计工作室。
回家的路上,脚步真的轻快了很多。二十多年的压抑和隐忍,好像在这一刻真的画上了句号。她走进小区,邻居刘婶正在花坛边晒太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秀芬,买菜啊?”
“啊,买菜。”林秀芬笑了笑,脚步没停。
她没告诉刘婶自己去干什么。这种事,不用到处说。自己知道就行了。
回到家,张晓东正坐在客厅里玩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妈,回来了?”
“回来了。”林秀芬把包放在沙发上,在儿子旁边坐下。
“妈,您去哪了?”张晓东问。
“去办了点事。”林秀芬看着儿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孩子,长大了。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说:“妈……签了个合同。”
“合同?啥合同?”
“工作室。”林秀芬深吸一口气,“妈以后要自己开会计工作室了。”
张晓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妈,你可以啊!”
“真的。”林秀芬说,“李阿姨介绍的,就是之前那个会计培训班的李阿姨。她有个老姐妹不干了,妈就把店盘下来了。”
“那以后您就是老板了?”张晓东眼睛亮了,“那我以后就是您的第一个客户!”
“行,妈给你记账打八折。”林秀芬笑着说。
母子俩笑成一团。张晓东笑得最大声,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林秀芬看着儿子,觉得这一刻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晚上,张大勇回来吃饭。林秀芬把这件事跟他说了。他“嗯”了一声,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只说“注意身体,别太累”。
林秀芬已经满足了。至少他没有反对,至少他没有摔门走。这就够了。
三天后,工作室正式接手。林秀芬请了两个人来帮忙打扫卫生,都是李阿姨介绍的,一个年轻点,一个比她岁数还大。工作室焕然一新,窗明几净。
她坐在新办公桌前,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心里有些感慨。营业执照上的名字是“林秀芬会计工作室”,烫金的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点开短信,只有两行字:
“林秀芬,恭喜你。但这只是开始。”
林秀芬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她想起二十年前深圳火车站的广场。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看着四周的高楼,心里揣着一个梦。
现在,梦要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