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会议室内空调嗡嗡作响，林秀芬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帽。
张姐站在投影屏前，讲解着下季度的工作重点。林秀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面前的白纸，脑海里全是上午老陈那张阴沉的脸，还有张姐说的那句“先停一停”。
“关于超市账目项目，”张姐突然话锋一转，“鉴于近期需要进一步核实财务数据，项目暂时延期。”
林秀芬猛地抬头。
张姐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歉意，但很快就移开了。她继续说着什么“风控要求”“配合调查”，林秀芬听不太清。她只想举手说“等一下”，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可是环顾四周，其他同事都低着头做笔记，好像这件事很正常似的。她看了看张姐，那个眼色——像是再说“别说话”——她看懂了。
散会后，林秀芬收拾着文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半。
“林秀芬。”张姐在门口叫她，“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张姐给她倒了杯水，表情比上午更复杂。
“老陈那边给公司施压了。”张姐压低声音，“我也很为难。但你现在负责这个项目人家盯着呢，只能先停。”
“张姐，账目问题我交接的时候都——”
“我知道。”张姐打断她，“我相信你。但现在风声紧，你明白吗？”
林秀芬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突然想起刚来公司那年，也是这样端着杯子坐在张姐对面。那时候她连凭证都分不清，张姐手把手教她，说“慢慢来，不急”。
这才过了多久。
“你先把手头工作停一停。”张姐又说，“等过了这阵再说。”
林秀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觉得走廊特别长，长得好像走不完。
回到工位，小刘凑过来：“林姐，怎么说？”
“暂停。”林秀芬把文件塞进抽屉，“先停一停。”
“凭什么呀？”小刘声音提高了点，“那账目明明是你发现的，现在倒好——”
“嘘。”林秀芬看了看周围，“别说了。”
小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写着不服气。林秀芬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那片蓝色的海。她盯着看了会儿，突然觉得那海有点刺眼。
下班的时候，公司楼下的银杏树叶黄了一半。林秀芬走出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直接回李阿姨家，而是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最近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回复：“挺好的，你呢？”
“学习忙呗。妈，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林秀芬看着那句话，眼眶有点热。儿子长大了，会关心人了。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妈知道。你也要好好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回走。
李阿姨家客厅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林秀芬推门进去，闻到一股饭菜香。
“回来了？”李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正好，饭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李阿姨做的红烧肉，林秀芬夹了两块，没什么胃口。
“秀芬，有心事？”李阿姨问。
林秀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阿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秀芬，你有没有想过，”李阿姨开口了，“自己出来单干？”
林秀芬愣了一下：“自己单干？”
“我有个老姐妹，”李阿姨看着她，“最近想转让一个会计工作室，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秀芬没接话。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姨，我……”她顿了顿，“我怕做不好。”
“怕什么？”李阿姨笑了笑，“你做账的能力，我清楚。那帮孙子敢做假账，你敢查，这就比大多数人强了。”
林秀芬没说话。她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的情形，那些同事低着的头，张姐歉意的眼神，还有老陈转身离去时的皮鞋声。
“秀芬，我问你，”李阿姨放下筷子，“你现在怕的是什么？是怕做不好，还是怕失去这份工作？”
林秀芬想了想：“都怕。”
“那我问你，”李阿姨看着她，“如果这份工作没了，你会怎么样？”
“会……”林秀芬顿了顿，“会没钱赚，没地方住。”
“然后呢？”
“然后……”她说不出来了。
李阿姨叹了口气：“秀芬，你呀，就是想太多。这几年，你从超市理货员做到公司会计，哪一步不是自己走出来的？那时候你怕过吗？”
林秀芬愣住了。是啊，她怕过吗？当初来公司应聘的时候，她不太熟练，晚上回去偷偷看视频学，硬是熬过来了。
“阿姨，那工作室……有多大？”她问。
李阿姨眼睛亮了：“不大，四五十平米，在写字楼里。设备齐全，接几个小客户没问题。”
“需要多少钱？”
“转让费不高，主要是押金和租金。”李阿姨想了想，“我那老姐妹要回老家带孩子，着急出手。你要是想看，我明天带你去？”
林秀芬没立刻答应。她低头喝了口汤，脑子里还在算账。
“秀芬，你不用急着决定。”李阿姨说，“先去看了再说。看了不喜欢，咱们就不去。”
“行。”林秀芬点点头，“那明天去看看。”
晚上躺在床上，林秀芬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李阿姨说的话。
自己出来单干。
她以前想都没想过。在超市理货的时候，她只想着能多拿点工资；来公司做会计，她只想着能转正就行。现在突然告诉她，可以自己开工作室，她有点慌。
但慌之外，还有一点别的。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林秀芬醒来的时候，李阿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起来了？”李阿姨探出头，“快去洗漱，吃完饭咱们就去。”
“这么快？”林秀芬愣了一下。
“人家着急出手，约的九点。”李阿姨把围裙解下来，“赶紧的。”
林秀芬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拍了拍脸，让自己精神一点。
吃完饭，两个人出门。秋天的早晨有点凉，林秀芬加了件外套。李阿姨带着她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栋写字楼前。
“就是这里。”李阿姨指着四楼，“4102。”
电梯门打开，林秀芬走出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看着走廊尽头的门，上面挂着“会计工作室”的牌子，深吸一口气。
“走吧。”李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