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秦紫逸从学校回家。地铁转公交,一个小时后推开家门。
客厅里灯亮着,电视没开,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满的,一杯已经凉了。
她看到秦紫逸进来,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他晚饭想吃什么,只是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很郑重的认真。
秦紫逸放下书包,换了拖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他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周三的时候表姐赵萌萌给他发过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你那个假男友的事,我跟舅妈说了。你回去自己解释。”他当时回了一个“哦”,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复习。该来的总会来,他不躲。
“你表姐跟我说了。”母亲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郑清雅,师范大学的,家里做进出口生意的。你跟她签了个协议,假扮男女朋友,她每个月给你钱。”
秦紫逸点了点头,没否认。
“你为什么做这种事?”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种被瞒了很久之后的疲惫,“咱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没缺过你钱花。你学费生活费,该给的都给了。你为什么要去赚这种钱?”
“因为钱多。”秦紫逸说,语气很平,“而且不违法。”
“不违法?”母亲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你跟一个女生假装谈恋爱,发朋友圈骗她家里人,这叫不违法?”
“她家里催婚催得紧,逼她跟不喜欢的人相亲。她找一个人假扮男朋友应付家里,我拿钱办事。双方自愿,没有受害者。”
秦紫逸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母亲,“哪里不道德?我是抢劫了,还是偷了?你情我愿,而且还是帮忙维护感情。她跟她真正喜欢的人私下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就是个挡箭牌。这有什么问题?”
母亲沉默了几秒。她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组织语言。“她能给你多少钱?”
“每个月三万。”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秦紫逸,嘴微微张着,眼睛里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震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三万?”
“嗯。”
“一个月?”
“嗯。”
母亲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在一家普通公司做了二十多年,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也就这个数的一半。
一个大学生,靠假扮男朋友,一个月赚她两个月的工资。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信息。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有钱人的世界你不懂。”秦紫逸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觉得三万是巨款,在别人这里,就是一顿饭钱。
郑清雅家里做进出口的,她每个月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她花三万块买一个清净,对她来说划算得很。对我来说,三万块只是零花钱,但重要的是这条线。”
母亲看着他,表情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郑清雅这个人,家里做进出口,在市中心有公寓,朋友圈里全是品牌方和投资人。她带我出去吃饭、看展、见朋友,我接触的人,接触的圈子,是学校里那些天天沉迷王子公主恋爱的学生一辈子都够不着的。我搭上她这条线,以后的路要比他们顺得多。这是他们拿不到的资源。”
母亲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又不可能融入那个世界。”
“我不需要融入。”秦紫逸笑了一下,“我只要业务合作,各取所需。她需要挡箭牌,我需要人脉和钱。合作结束之后,我拿我该拿的,她过她该过的。谁也不欠谁。”
母亲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想起秦紫逸小时候的样子,安静,乖巧,成绩好,从来不惹事。
但她也想起了一些别的事。他初中被班里几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欺负,书包被扔到垃圾桶里,校服被撕破了口子。她当时去了学校,老师把那几个男生叫到办公室,不疼不痒地说了几句,让他们道了个歉,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
那几个男生后来有没有再欺负他,她不知道。秦紫逸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只是从那以后变得更安静了,更少跟人打交道了,成绩也更好了。
“你同学会怎么看你?”母亲问,“你在学校里还要待三年多,他们知道你跟郑清雅的事,知道你是拿钱办事的,他们会怎么说你?”
秦紫逸哈哈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敞亮,像是终于可以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他们怎么想关我屁事?我又不可能因为这个被开。校方是懒得管这种事,他们就是和稀泥,稳定大于一切。就好像我当年被霸凌,老师只会不疼不痒教育一下霸凌者,同学几个来帮忙?不还是明哲保身吗?”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很快,一闪就收了回去。但母亲看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紫逸靠在沙发上,把语气放平了,继续说:“妈,你不用担心我。我在学校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能不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郑清雅这条线,我搭上了,后面还有更多。你不用操心我的路怎么走,我自己会走。”
母亲看着他,很久没说话。她想起秦紫逸这半年来的变化。他变了,不只是花钱变了,不只是摘了眼镜变了,他整个人都变了。
他比以前更自信,更笃定,更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她也说不清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她只知道,她拦不住他。她从来就拦不住他。他太聪明,太有主见,也太会藏。她看到的永远只是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我不会干涉你。”母亲最后说,声音有些疲惫,“你大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但你要好自为之。”
秦紫逸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郑清雅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上周他们在美术馆拍的合照,她修了一下色调,问他“这张可以发吗”。他回了一个“可以”。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西语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