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腊八。
天刚蒙蒙亮,季远舟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他从床上坐起来,身边的陈雪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下了床。昨晚上就把红豆、糯米、红枣、莲子泡好了,现在正好可以下锅。
灶台上,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甜香。他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粥,想起小时候母亲熬腊八粥的样子。那时候家里穷,但母亲总会在腊八这天想办法凑齐八种材料,说是这样来年才能顺顺利利。
“爸。”
他回过头,看见平安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起来了?”他放下勺子,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再睡会儿,天还早呢。”
“闻见香味了。”平安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您做的是什么?”
“腊八粥。”他抱着儿子走到锅边,揭开锅盖给他看,“红红的,可好喝了。”
平安眼睛亮了:“那我能喝吗?”
“等会儿熬好了,第一个给你盛。”他刮了一下儿子的鼻子,“去叫妈妈起床,咱们一起吃。”
陈雪宁从里屋出来了,抱着还在揉眼睛的平安。她走到他身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熬得不错。”
“妈以前教我的。”他搅动着勺子,“她说腊八粥要熬得稠稠的,才有过节的样子。”
陈雪宁没说话,只是把平安放到地上,让孩子自己玩。她知道他又想起那些事了。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仔细地装进饭盒。
“我给王婆送去。”他说,“她刚出院,身边没个人。”
“嗯,去吧。”陈雪宁点点头,“路上小心点。”
王婆家离得不远,拐过两个弯就到了。敲门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是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王婆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精神还是不太好。
“远舟?”她愣了一下,“这么早来了?”
“给您送点腊八粥。”他举起手里的饭盒,“今天是腊八,您尝尝我的手艺。”
王婆眼眶一红,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还是那股淡淡的药味,王婆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碗,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湿润。
“王婆,您尝尝,”他把粥端到王婆嘴边,“我按以前的方法做的,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王婆喝了一口,眼眶红了:“好喝,跟你妈当年熬的一个味道。”
他愣了一下:“真的?”
王婆点头:“你妈以前每年腊八都熬粥,还会给我送一碗。她说,一个人住,得有点过节的仪式感。”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王婆又盛了一碗。这种小事,母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可是,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说。
“王婆,”他说,“以后每年腊八,我都给您送一碗。”
王婆笑了:“好,好,我有口福了。”
从王婆家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且绕了点路,去母亲的坟地。
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他踩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里还端着剩下的腊八粥。
母亲的坟在一片小土坡上,四周种着几棵柏树。他把粥放在坟前,自己也吃了一口。虽然只是普通的粥,但他觉得,这是跟母亲的一种连接。只要还有人在做这些事,那些传统就不会丢,那些温暖就不会散。
“妈,”他轻声说,“腊八了,您以前熬的粥,我学会了。”
风轻轻吹过,柏树枝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母亲在回应他。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陈雪宁已经把桌子摆好了,平安坐在桌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爸,我的粥呢?”平安看见他进来,立刻跳下椅子跑过来。
“在锅里呢,小馋猫。”他笑着把儿子抱起来,去厨房盛粥。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吃着热腾腾的腊八粥。平安吃得满嘴都是,陈雪宁在旁边不停地给他擦嘴。季德厚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晚上,平安躺在床上问他:“爸,明天是不是要喝腊八粥?”
他点头:“对,明天爸爸熬给你喝。”
孩子很高兴。这就是传承。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只是手艺,更是那些温暖的细节。那些看似平凡的小事,才是生活真正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