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这天,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季远舟正在手工坊里裁剪一件棉袄的面料,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了。赵建国的大嗓门从外面传进来:“远舟,王婆住院了!”
他手里的剪刀一顿,抬起头:“怎么回事?”
“好像是早上起来突然头晕,摔了一跤。”赵建国喘着气,“隔壁张大娘看见了,叫人把她送到医院去了。她身边没个人,你去看看吧。”
季远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解下围裙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头对正在后院择菜的陈雪宁说:“雪宁,跟我一起去看看王婆。”
陈雪宁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干净手,跟着他往外走。
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王婆躺在床上,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看见季远舟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闭上。
“王婆,”他走到床边,轻声说,“您怎么样了?”
王婆睁开眼,勉强笑了笑:“远舟来了……没啥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了。”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陈雪宁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们轮流来照顾您。”
王婆摇头:“不用不用,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王婆这个人,一辈子要强,现在生病了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可是,她儿子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她心里肯定很苦。
“王婆,”他说,“您儿子那边有消息了吗?”
王婆的眼神暗了一下:“没有。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精神,“不提这个了,你们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看样子真的要下雪。
“您先躺着,我们去给您买点吃的。”陈雪宁轻声说,“您想吃什么?”
“不用麻烦,我还不饿。”王婆摆摆手,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季远舟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盐。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雪,王婆都会炸很多油条,给巷子里的孩子们送过去。那些油条又酥又脆,咬一口满嘴香。
“雪宁,你去问问医生,王婆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转过头说。
陈雪宁点头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王婆两个人。
“王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当年跟我妈是最好的姐妹,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王婆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妈……她这辈子不容易。临走前还在念叨你,说你在外面闯不容易,别让你分心。”
他眼眶一热,低下了头。
“远舟,”王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别想太多,好好过日子。”
他点头,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陈雪宁从医生办公室回来了,说王婆是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季远舟去办了点住院手续,又叮嘱护士多照看着点。
从医院出来,雪已经下大了。街道上白茫茫一片,行人稀少,只有自行车铃声偶尔响起。
“雪宁,”他走着走着,突然开口,“你说,王婆的儿子到底去哪儿了?”
陈雪宁摇头:“不知道。听说当年南下深圳打工,后来就断了消息。”
他叹了口气:“王婆这个人,虽然嘴碎,但心肠好。以前我妈生病的时候,她没少帮忙。现在她生病了,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照顾。”
“嗯,我明白。”陈雪宁挽着他的胳膊,“我们以后常来看看她。”
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巷子里炊烟袅袅,各家各户都在准备晚饭。
晚上回去,他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
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他的话,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秀兰这个人,虽然嘴碎,但是个好人。你妈当年生病的时候,她没少帮忙。有时候大半夜的,你妈不舒服,都是她去请的医生。”
他点头。是的,这就是邻里。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几十年的相处,早就把彼此当成家人了。
屋檐下,腊肉在风中轻轻摇晃。灶台上,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一家人,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