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季远舟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露出一个小圆圈,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铅灰铅灰的,像是要下雪。
昨天夜里风就起来了,吹得老宅的窗棂嗡嗡作响。此刻安静下来,反而显得格外冷。他轻轻翻了个身身边的陈雪宁还在睡着,平安缩在被子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这孩子,睡觉总是不老实,被子踢到一边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儿子的被子角拉上来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炕下放着棉鞋,他伸脚进去,冰凉冰凉的,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赶紧穿上,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远处的田野笼罩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气,白茫茫的一片,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今天是小寒。按照老辈人的说法,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他都是在外面过的——广州的冬天虽然不如北方冷,但那种湿冷钻到骨头缝里也不好受。今年不一样了。他回来了,有了自己的家,有老婆孩子,还有老父亲。
想到这儿,他转身朝西屋看了一眼。父亲的门关着,估计还没起。老人家觉少,但入冬以来精神头明显不如从前了。
他回到屋里,把前几天修复好的那件枕套叠好,又把那一封信装进信封,仔细地揣进怀里。陈雪宁已经起来了,正在给孩子穿棉袄。
“今天冷,多穿点。”她把平安裹得严严实实,又给丈夫递过来一条围巾,“给。”
“嗯。”他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是陈雪宁亲手织的,藏蓝色的针脚很密实,围着很暖和。
“平安,去叫爷爷吃饭。”陈雪宁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平安颠颠地跑到西屋门口,踮着脚敲门:“爷爷!爷爷!吃饭了!”
里面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门开了,季德厚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爸,今天去给妈上坟。”季远舟说。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些天他话比平时更少了,但季远舟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努力对他好,努力对这个家好。虽然有时候表达方式还是那么生硬——比如昨天突然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放在桌上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但这就是父亲。
一家人吃了早饭。粥是陈雪宁熬的,稠乎乎的,上面漂着几颗红枣。配上咸菜和馒头,热热乎乎地吃下去,身上才算是有了热气。
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田野里覆盖着一层薄霜,白茫茫的一片,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平安被陈雪宁抱着,小手缩在袖子里,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四周。这孩子,第一次去给奶奶上坟,什么都觉得新鲜。
“爸,”他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看奶奶。”季远舟的声音放轻了。
“奶奶住在那里吗?”
“对。”
父子三代人沿着田埂走。路边的草都枯黄了,蒙着一层白霜,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头顶飞过,嗖的一声很快就看不见了。远处山坡上的树也是光秃秃的,只有松树还是绿的,一团一团的,像是大地上长了绿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山坡上的坟。坟前的那棵柏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叶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人在招手。坟上的草已经枯萎了,但收拾得很干净,明显是有人来打扫过。
是父亲。季远舟知道,这些年父亲从来没有断过祭拜。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父亲都会一个人来这里,坐一会儿,说说话。有几次他远远地看见了,想过去,但父亲总是摆摆手让他走。
他走到坟前,放下枕套,又把信掏出来,展开。
“妈,”他跪下来,声音有些哽咽,“我带您的孙子来看您了。还有,您以前做的那件枕套,我帮林姨的儿子修复好了。她也走了,但她的儿子把东西送来了,说是想让您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他把枕套和信都放在坟前。风吹过来,信纸轻轻飘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平安被陈雪宁抱着,也跪了下来。他学着爸爸的样子磕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动作很认真,额头都碰到地上了。
“爸,”孩子跪在他旁边,“奶奶真的能收到吗?”
他点头:“能的。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陈雪宁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手搭在丈夫的肩上。这种时候,语言是多余的。
父亲站在远处,背着手,看着这边。他没有走过来,但季远舟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这就是父子。不需要太多话,但彼此都懂。
祭拜完毕,他们往回走。孩子蹦蹦跳跳的,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但很快就被路边的野花吸引了注意力。他蹲下来,摘了一朵黄色的野花,举到眼前看来看去。
“爸,好看吗?”
“好看。”
他看着孩子的背影,心里异常的平静。那些遗憾,那些错过,都已经过去了。未来还长,他要把这些故事讲给孩子听,让母亲的记忆一直活下去。
晚上回去,平安突然问他:“爸,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奶奶是个很好的人,心灵手巧,善良温柔。她很爱爸爸,也爱你。”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这就是传承。不只是血缘,更是记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人就永远活着。
陈雪宁在灯下补衣服,听着丈夫讲婆婆的事,嘴角带着笑。隔壁房间里,父亲咳嗽了一声,接着是倒水的声音。一家人,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