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比平时更浓一些。
季远舟推开手工坊的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缩了缩脖子。煤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屋里比外面还冷。他加了炭,把炉子重新点燃,看着蓝色的火苗慢慢蹿起来。
那件枕套就放在工作台上。鸳鸯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光,莲蓬也补得差不多了。他花了三天时间,一针一线地沿着母亲的针脚走,总算是把残缺的部分补全了。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爸,那位叔叔会来吗?”
“应该会来。”他回头看了看儿子,“先去洗脸,今天冬至,你妈说包饺子。”
“饺子!”平安眼睛一亮,跑回屋里去了。
他继续着手上的活,把最后几针收好。门帘被掀开,陈雪宁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
“先喝口热的。”
他把针放下,接过茶,入手温热。喝了一口,是红糖姜茶,甜中带辣,暖到心里。
“那位林姨……”陈雪宁犹豫了一下,“你很在意?”
“也不是在意。”他想了想,“就是突然发现,我妈也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每个人不都是这样。”陈雪宁在他身边坐下,“你妈那个年代,能交个知心的朋友不容易。后来嫁人的嫁人、走的走,都散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窗外有人敲门,声音不大,但很急。
打开门,是那个中年男人。他比上次来时穿得更整齐了一些,棉袄是洗过的,头发也梳过了,手里依然提着那盒点心。
“季师傅,我来取枕套。”
“快进来坐。”
中年男人跟着进了屋,接过枕套,翻来覆去地看,眼眶渐渐红了。
“太好了……”他哽咽着,“我母亲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这是您母亲的遗物,我,修得不好。”季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挺好,挺好。”中年男人擦了下眼睛,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季师傅,这个给您。”
“什么?”
“我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中年男人把信封递过来,“我母亲一直保存着,但从来没打开过。我想,应该交给您。”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看来保存了很多年。信封上写着几个字:“给小云亲启”。
他认得母亲的字迹。
“这是……”
“我母亲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中年男人说,“她说,这是您母亲留给您的。”
季远舟的手指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小云:
一别多年,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常常想起我们在厂里的日子,那时候虽然苦,但很开心。你走之后,我很长时间都不习惯。现在我有了孩子,叫远舟,很调皮,但很可爱。如果你有一天回来了,一定要来看看我的孩子。他还没见过你这个林姨呢……”
信还没看完,他的眼眶已经湿了。
这是母亲写给朋友的信,字里行间都是对朋友的思念。那种语气,那种牵挂,跟平时对他说话一模一样。原来,母亲也有过那样一段友情,那样一段思念。
可是,这封信为什么没有寄出去?
“季师傅,”中年男人轻声说,“我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提起您母亲。她说,她们当年是最好的朋友,只可惜后来嫁的嫁、走的走,都散了。”
他点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他对中年男人说,“这封信对我很重要。”
中年男人点头:“我母亲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送走客人,季远舟一个人坐在手工坊里,看着那封信发呆。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映得那些字迹格外清晰。
晚上回去,他把信给父亲看。
父亲坐在灯下,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烟雾从他的指间飘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爸,”他忍不住问,“您知道林姨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然后,父亲点了点头。
“你妈这辈子,朋友不少,但真正交心的没几个。这个林小云,是其中一个。”
“那她后来……”
“嫁到北方去了。”父亲掐灭烟头,“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你妈也没提过。只说她嫁人后就断了联系,这封信,大概是没来得及寄出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封信小心地收好。这是母亲的另一面,他今天才看到。原来,母亲也有过那样美好的友情,也有过那样深的思念。只是,那些朋友都走散了,就像那些岁月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梧桐树沙沙响。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心里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