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过后,天更冷了。
季远舟加了件衣服出门。昨天的对话压在心底,不弄清楚,他睡不着。
按照那个中年男人说的地址,他找到了纺织厂的老厂房。厂子早就拆了,现在是个商场,但他问了几个老人,都说还住在附近。
“大姐,请问您知道李秀英吗?以前在纺织厂上班的。”
“李秀英?”扫雪的老太太抬起头,“知道啊,老季家的嘛。怎么,你是她儿子?”
他点头。
“哎呀,都这么大了。”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小吧?造孽哦。”
他问了几个,都说认识,但具体情况要问老张家的——张翠兰老太太,跟他母亲一个车间。
张老太太住在最后一排平房,门虚掩着。季远舟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才听见脚步声。
“谁啊?”
“大娘,我是季德厚的儿子。想找您问问当年纺织厂的事。”
门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是季家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老太太的手很凉,微微发抖。季远舟被拽进屋里,煤炉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热气,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你妈当年是我们厂里最好的女工。”张老太太拉着他坐下,眼眶红了,“手巧,心眼好,谁家有困难她都帮。”
他把这话都记在心里。原来母亲年轻的时候这么出色。可是,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大娘,您知道我妈有个姓林的朋友吗?”
“林小云嘛,跟你妈关系可好了。”张老太太想了想,“后来嫁到北方去了,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舍不得你妈。你妈把她送到车站,回来眼睛也是红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来,这个林姨确实是母亲的好朋友。可是,那件绣品,为什么会在她那里?还有那行字,“愿你幸福”,是母亲对她的祝福。可是,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这段友情?
“大娘,”他问,“您知道我妈妈后来为什么离开纺织厂吗?”
张老太太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你。你妈怀上你之后,身体不太好,厂里照顾她,让她提前内退了。要不然,她能在厂里干一辈子。”
他愣住了。原来,他还没出生,母亲就已经为他付出了很多。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过往,正在一点点被揭开。
从张老太太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风更冷了,吹得人缩脖子。季远舟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张老太太说的话。
快到巷口的时候,他下了车,推着走。路灯亮起来,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伸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巷口的小卖部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是周记名挂的。他说快过年了,热闹热闹。季远舟经过的时候,周记名在里面喊了一声:“远舟回来了?进来喝口热茶?”
“不了,周叔,改天。”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母亲的事。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为了他提前内退,再后来一个人在家里操持家务,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这个家。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子,原来都是母亲在背后默默撑着。
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陈雪宁正在做饭,平安蹲在炉子旁边剥蒜。
“爸回来了!”平安站起来,跑过来帮他拍身上的雪。
“慢点,别摔了。”他弯腰把平安抱起来,掂了掂,“又重了。”
“妈说我最近吃得多。”
他把平安放下来,去洗了手。陈雪宁从厨房探出头:“洗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他把张老太太说的话跟陈雪宁说了。陈雪宁正在给平安夹菜,抬起头看他:“真的?妈年轻时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让你过得好。”
他点头,眼眶有些湿润。这就是母亲。从来不说的那些,都在心里。
“别想太多了。”陈雪宁放下筷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肯定高兴。”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窗外的风更大了,雪花开始飘起来,一片一片的,落在这个安静的小城里。
“雪宁,”他突然开口,“明天我想去给妈上个坟。”
“行,我陪你去。”
“嗯。”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带着平安去了西山公墓。母亲的坟在一棵老松树下,碑上的照片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眯眯的,像月牙。
他把从张老太太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跟母亲说了。说完了,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您放心,我会好好过的。”他站起来,看着碑上的照片,“您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知道的。”
陈雪宁牵着他的手,平安蹦蹦跳跳地在旁边捡松果。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日子还得过下去,他想。而且要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