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一到，天果然冷了下来。
季远舟把煤炉搬进手工坊，烧得旺旺的，屋里总算是有了热气。他把前几天接的那件枕套拿出来，铺在工作台上，细细地看。
鸳鸯的头部已经绣好了，但羽毛只绣了一半，莲蓬也是残的。看针脚，确实是母亲的风格——细密、均匀，每一针都透着耐心。这针脚他认得，母亲教他的时候说过，绣花要用心急不得，针脚匀称了，花才有精神。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枕套的边缘，想看看有没有备用的线头可以用来配。拆着拆着，指尖突然触到一处硬邦邦的。他翻过来一看，发现枕套背面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他心里一动，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一行小字，字体清秀端正，是母亲的笔迹：
“赠林姐，愿你幸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姐。这个称呼，说明母亲和这个姓林的女人关系很好。可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
“爸，”平安从门口探进头来，“您在看什么？”
他赶紧把枕套收好：“没什么，一件工作上的事。”
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跑去找陈雪宁了。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也许，是时候去了解一下母亲年轻时候的事了。那些他错过了的，母亲曾经的生活。
手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季远舟重新把枕套铺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绣了一半的鸳鸯。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坐在窗前做针线活，绣花针在布里穿来穿去，阳光照在她手上，那种安静的样子，他一辈子都记得。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母亲总是有做不完的活。现在想想，母亲不是喜欢绣花，她是把这个家的大小事情都装在心里，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门帘一掀，陈雪宁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
“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她把茶放在工作台边上，看了他一眼，“怎么了？眉头皱得这么深。”
他把那张纸递给她看。
陈雪宁接过去，仔细看了半天：“这是妈的字？”
“嗯。”
“林姐……”她想了想，“是你说的那个林姨？”
“应该是。”他在考虑如何开口，“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陈雪宁把纸还给他，在他身边坐下：“也许妈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呢？你想啊，那时候你刚出去闯，她肯定不想让你分心。”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
“别这么说。”陈雪宁握住他的手，“你妈要是听到这话，该难过了。她最骄傲的就是你这个儿子。”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母亲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这几年，他一直想补偿，想把亏欠的都补上。可是现在他才发现，有些债，不是想补就能补得上的。
晚上，吃完饭，他去找父亲。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天气冷了，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墙角的腊梅还没有开，只有几根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季德厚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他问，“您知道林姨吗？就是那个姓林的，跟我妈在纺织厂一起工作的。”
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知道，你妈以前的同事。后来嫁到外地去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人拿来一件绣品，让我修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个人，心善，跟谁都能处得来。”
他没再追问。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刚才那一瞬间的迟疑，肯定隐瞒了什么。
院墙那边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平安在跟邻居家的小孩玩。季德厚听着那笑声，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你妈那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辛苦得很。”父亲突然开口，“但她从来不在家里说累，回到家还是笑眯眯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季远舟看着父亲，等他说下去。
“有一年冬天，厂里有个女工家里出了事，你妈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工资借了一半给她，自己省吃俭用了半年。”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那个女工，就是姓林的。”
他心里一动：“后来呢？”
“后来那女的嫁到外地去了，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舍不得你妈。”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把她送到车站，回来眼睛也是红的。”
原来是这样。
“那爸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父亲看了他一眼：“说这些干什么？你那时候还小，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知道父亲不想再说下去。这个话题，对父亲来说，可能也是一块心病。母亲在世的时候，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的，但，母亲走了之后，父亲变得更沉默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父亲不是不爱说话，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找不到人说。
“爸，”他犹豫了一下，“我想把妈没绣完的这件枕套修好，您看行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然后，父亲点了点头。
“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这句话说完，父亲起身回屋了。季远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夜风很冷，但他不想进去。他想再坐一会儿，想的事情很多，但理不出个头绪。
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刚才的反应，明显有问题。他知道一些事，但不愿意说。看来，只能等那件绣品修好了，自己去找答案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季远舟翻了个身，看见身边的陈雪宁和平安睡得正香。平安的小手搭在妈妈的肚子上，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赠林姐，愿你幸福。”
妈，您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