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天,天刚蒙蒙亮,季远舟就醒了。窗外的风带着寒意,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沙沙响。他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怕吵醒陈雪宁和平安。
巷子里已经有了人气。王婆的油条摊子支起来了,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季远舟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凉的,但很清爽。立冬一过,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他打开手工坊的门,把工具一样样摆好。这几年下来,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来找他的客人也越来越多。有做衣服的,有改尺寸的,也有像上次那样,拿了家里的老绣品来让他帮忙修补的。
正忙着,外头有人敲门。
“请问,季师傅在吗?”
声音从门口传来,季远舟抬头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剪得很短,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裹,神态有些拘谨,像是怕走错了地方。
“我就是。”季远舟放下手里的剪刀,“您是?”
“季师傅,”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工作台上,“我是慕名而来的。想请您帮忙修复一件东西。”
“什么好东西?”季远舟问。
“您看看这个。”中年男人解开包裹,露出里面一件绣了一半的枕套。
季远舟的目光落在枕套上,心里一动。图案是一对鸳鸯戏水,荷叶田田,莲蓬饱满。这图案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母亲的绣品上经常出现,母亲最爱绣这个花样。鸳鸯总是成双成对的,母亲说,这寓意着好兆头。
“您母亲是?”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母亲姓林,跟您母亲是同事,都在纺织厂工作。她后来嫁到外地去了,前年才去世。她临走前让我把这件绣品带来,说一定要找到您。”
“纺织厂?”季远舟愣住了,“您说我母亲在纺织厂工作过?”
“您不知道?”中年男人也有些意外,“我母亲说,她们当年都在一个车间,做的是同样的活。”
季远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套的边缘。母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段经历。那些年在家里,他只看到母亲坐在灯下绣花,却不知道母亲白天还在工厂上班。母亲的手巧,原来是因为在厂里练出来的。
“您母亲,”他斟酌着词句,“有没有提起过我家里的事?”
中年男人摇头:“具体的不太清楚,但她说过,您母亲是个好人,帮过她很多。当年我母亲刚进厂,什么都不会,您母亲手把手地教她。后来我母亲嫁到外地,两个人就没联系了。”
“这样。”季远舟点点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原以为已经很了解母亲了,却发现还有这么多是他不知道的。那些母亲独自承受的日子,他从来没有参与过。
“季师傅,”中年男人有些不好意思,“这枕套是我母亲的心愿。她一直想找您母亲那样的高手修复,但走得太早,这件东西就留了下来。您看,能修吗?”
季远舟仔细看了看枕套。鸳鸯的头部已经绣好了,但羽毛只绣了一半,莲蓬也是残的。看针脚,确实是母亲的风格——细密、均匀,每一针都透着耐心。这针脚他认得,母亲教他的时候说过,绣花要用心急不得,针脚匀称了,花才有精神。
“我接了。”他说,“三天后您来取。”
“谢谢,谢谢!”中年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季师傅,您母亲的坟在哪儿?我想去给她磕个头。”
季远舟告诉了他。中年男人点点头,眼眶有些红:“我母亲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送走客人,季远舟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件绣品,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母亲在纺织厂的那段日子,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岁月,母亲是怎么过来的?
他拿起绣花针,试着感受母亲的力度。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坐在工厂的车间里,一边干活一边跟同事说笑,下班回家还要做饭、洗衣、照顾他。那时的母亲,一定很累吧?
晚上回去,他把这件事跟陈雪宁说了。
“纺织厂?你妈还在纺织厂工作过?”陈雪宁也很奇怪,“爸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我没问。等那件绣品修好了,也许能知道更多。”
陈雪宁给他倒了杯热茶:“你先别想太多。也许妈只是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接过茶,握在手里。茶杯很暖,但他的心里却有些凉。母亲的过去,就像一本还没读完的书,每翻一页都有新的内容。他翻来覆去地想,母亲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那些秘密,是不想让他担心,还是来不及告诉他?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旁边传来陈雪宁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平安偶尔咂巴嘴的声音。日子是这样踏实,可心里却莫名地不平静。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件绣品,得好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