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西丐反倒可能更大。”马二先生说到这里,端起茶来慢慢品着,起身踱步讲道,“鲍捕头所说之事马某也有耳闻,诸位试想一下,西丐如何才能尽数歼灭一整队高手?那里可不比洛阳城外,四处朝廷的兵马戒备森严,从早到晚都有队伍巡察。”
“那如何才能做到?”彭知云问。
“首先要有筹划,算好了才去动手。算得要精细,先杀哪个,敌方高手的手段,敌人如何奔逃都要算得清楚,如此方能无遗漏。其次是准备齐全,后路安排得妥当,绝不是见面碰到的!只怕不是一人所为。”马二先生道。
“我也是这样想。两次行动都做到如此干净,纵然西丐本领通玄也做不到,人家就不会逃走?”鲍定坤颇有同感,转而又疑惑说道,“要么此人武艺连西丐都不能及,要么便是有高人为之筹划。”
“你也不认为这是西丐所为?”费玉柱插话。
马二先生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西丐有忠义候和邢千里二位干将,有李多智这样的智囊,按说也能做到,只是这几人功夫有限,若要不被东厂的人发觉难上加难。再者西丐做事不够狠,这事真不像他的所为。”
费玉柱身子一震,用力点头道:“不错。马先生所言精辟,莫非已对此事心里有数?”
狠与不狠是个天性,当初西丐的儿子死在浣山派手里,西丐也没有报复,他不是个狠人。
“费老掌柜过奖,推敲而已。”马二先生谦虚一声,没了下文。
彭知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了想法,过去双手握住他的手,真切说道:“二先生高人,这件事还请给个说法。”
“瞎猜罢了。”马二先生又在谦虚,转而就在卖关子,“彭大姐,你看我远道而来,你要如何来招待我?”
彭知云认真说道:“若你说得好,我带你去大太白楼,说不好了我把你关在地窖里,每日窝头咸菜,等到风平浪静了才放你出来。”
“马二先生莫要当真,我家妹子不过与你戏耍。”穆子俞立刻解释。
“马某晓得……这事要琢磨琢磨。”马二先生不敢说话了。
“知云呐,娄大王不久就要送还尸首,你二嫂那里就由你来说。”费玉柱说罢,叹息一声。
这事太烫手,彭知云跟庄嫂最要好,只有她勉为其难了。
彭知云如遭雷击!这事怎么对庄嫂说得出口?
“这次的事要瞒下来,是么?”李忠玉问。其实他在说给大伙儿听,怕有人走漏了消息。
“必须瞒着。”鲍定坤替费玉柱做主。
最近洛阳城里很乱,拳行的人家惶惶不可终日,庄彦秋的消息能拖一天是一天,这一点很明显。
经过上次的教训,王彰再不敢派队伍来洛阳城闹事,于是收买了城里的帮派头领,几乎所有的黑帮头领都被他收买,这些人闹事比派人来厉害多了!如今洛阳城里地痞泛滥,尤其是铁匠台一带,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地皮无赖。
王彰之所以能全盘收买洛阳城的黑道头领,因为这些人就没有跟义友拳行没仇的,区别只在于仇恨大小。
霸王庄的人问题很大。霸王庄人习惯了农家的闲散生活,来到这里每日早起做工,晚上才能回家,他们很不习惯;另外市面上太乱,住得拥挤,这让他们非常想念老家的生活,不少人成天吵着回去。
不久前彭知云受伤,洛阳城里疯传她的死讯,铁匠台一带简直闹翻了天,差点自家人起内讧。彭知云刚刚伤好,谣言刚刚破除,要是再传出庄彦秋一队的死讯,铁匠台要乱。
话题转到了洛阳,穆子俞担心道:“等到卞逍攻破了二王的山寨,咱们的日子就更加难过,芦林王没有音讯啊?”
芦林王的情况十分特殊。他的山寨分太行山山寨和微山湖水寨两片区域,近年来太行山山寨频频遭到官兵围剿,芦林王深感活动不便,因此很少回到山寨,常年在外游荡。
“你不知芦林王在黑头王那里?”费玉柱皱眉问道。
“芦林王的手下要安置,黑头王正好缺人,二人因此联手,似乎已经收回了黑头王的大半山寨。”马二先生道。
费玉柱道:“有的山寨很难收回,估计二人已经收兵,这时还在调拨人马。”
“老掌柜这么说,我家大王的山寨岂不是也要危险?”使者问道。
“不至于。据我所知,独角就要到了,是大队人马。”费玉柱道。
这个消息令人振奋。穆子俞眼睛都亮了,兴奋说道:“师父高明。开山王的山寨不是也能收回了?”
独角王早就想来洛阳,被周百云拦住,这支队伍是周百云预留的一张王牌,来了必然有一番作为。
马二先生道:“不要高兴得早了,大局在柳风这里。”
“不错,只要柳风在,咱们的日子终究过得去。”费玉柱道。
“东厂与锦衣卫损兵折将,柳风应该没有被抓,你们除了祷告他不逃回大漠,别无他法。”鲍定坤说罢,告辞走了。
费玉柱也站起来,对马二先生和使者拱手说道:“大太白楼太过名堂,还是留香宛实惠,二位请移步。”
“我这还回得去不?”马二先生打趣道。
穆子俞笑道:“无妨,有妹子护送你。”
一下午彭知云独自窝在屋里,不是坐着发呆就是躺着发呆,整个人浑浑噩噩。
庄大娘和庄嫂失去庄龙不久,如今再失去庄彦秋,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话总是要说的。待到天黑,彭知云实在受不了了,来到庄家门口,
院门开着,她硬是迈不动步子,前面如同有一道无形的墙。如果能换一换,她宁可里面住的是周百云,她宁可去见周百云。
她深知这个消息对庄家的打击有多么巨大!她经历过这样的痛苦,那是父亲的死,至今她对失去父亲的心境记忆犹新,那种痛苦不是疼,不是苦,而是一颗心沉入万丈深渊的死寂,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仿佛天地万物不复存在。
心里灵光一闪,她忽然想通了与周百云的恩怨。周百云的背叛不是很大的事,虽然她为此哭过多次,其实真没有很大痛苦,她哭她的面子,她哭没了女人的自尊,她哭失去了做女人的希望,其实这些并不重要。
来到拳行,她得到的反而更多,她有了更重要的东西,她已经不需要周百云。
她不想庄嫂再有那样的痛苦,她无法忍受最好的姐妹这样痛苦。她转回拳行。
天近黄昏,忙碌了大半天的彭知云终于感到一颗心不再紧绷着,决定去找庄嫂。
她不知道庄嫂是否承受得住打击,只因庄彦秋的尸首没几天就要运来,先知道噩耗总比直接面对尸首要强。早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给出庄嫂通知庄彦秋的老娘的时间,避免俩人同时接到噩耗,那样太过凄惨,容易出事。
豁出去了!彭知云梗着脖子进了庄家的院子,院里住了三户人家,两户有人出来,见了她问长问短,唯独庄家没有动静。
彭知云问起庄家婆媳,邻居说庄彦秋的老娘被女儿接走,庄嫂去买东西了。彭知云不感到失望,反而一身轻松,应付两句就溜出大院,快步离开了。
回到屋里她就倒在床上,浑身泄了力气,忽然心里一惊,跳起来大步出了拳行。
拐过三条街,彭知云来到一品鱼酒馆,要了一个里间,点了四样菜一壶酒,一个人喝起来。
难,比杀人都难,从来没办过这么难的事!
一直喝了一个时辰,菜热了一遍,第二壶酒也喝了一半,依然毫无头绪。
她必须喝到子时才能回去,庄嫂肯定找来了。
有人推门,彭知云跳了起来,一看来的是山羊胡,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去报个信,回来陪你。”山羊胡头上冒汗,说着走了。
彭知云知道他是回去给费玉柱报信,八成庄嫂就在费玉柱家里,想到自己连一句话的事都做不好,惹得拳行兴师动众,还躲着不敢见人,深感自己没用,太要面子了!
想到面子,她立刻想起花嫂,花嫂那真是不要面子!穆子俞受伤花嫂大哭大闹,跟泼妇没两样,在自己面前更是肆无忌惮,不讲廉耻,这事放到她身上应该就不算事。
不久山羊胡回来,彭知云又点了两道拿手菜,二人开始畅饮。
“昨日找你两趟不开门,你心事很重啊。”山羊胡道。
彭知云对他比对费玉柱还要尊敬,之前从没有不给他开门的情况。
“你说我是否过分要面子了?”彭知云问。
山羊胡道:“你是成名人物,如今都大名鼎鼎了,自然是要面子,只要不为名所累就好。”
彭知云直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道:“你可有办法让我不要面子,不讲人情?”
这下轮到山羊胡皱眉了,看着彭知云说:“你这是要去伤天害理?”
“我去没人性行不?”彭知云有点不高兴,话一出口心里一动,说道,“你先不说,我正想少点人性,你可有办法?”
“你喝多了?”山羊胡奇怪地看着她。
“你莫管,你只回话。”彭知云很是认真。
“红烧鲤鱼来啦。”门外店小二端盘进来,盘中两条一斤多的红烧鲤鱼,红褐的颜色,油光铮亮。
山羊胡立刻叨起一块鱼肉,就要往嘴里送,“等等。”彭知云叨起一块鱼皮搭到山羊胡的鱼肉上。
山羊胡带皮带肉一口吃掉,鱼皮焦香醇厚,鱼肉鲜嫩可口,合在一起极有味道,“好,好。”他说。
彭知云介绍道:“这道菜功夫就在皮上,鱼皮焦香是第一重功夫,焦而不碎后味足是第二重功夫,这样方能一口吃出皮肉的味道。这馆子的红烧鲤鱼不在大太白楼之下。”
“我没去过大太白楼,你这是要馋我?”山羊胡问。
彭知云登时一脸歉意,认真说道:“近日我一定领你去一趟。”
想着这段时间山羊胡出生入死,还舍命救了自己一命,居然都没请人家去一趟太白楼,真是对不起人。
“你领我去……”山羊胡觉着有些别扭。
“吃菜,吃菜。”彭知云赶紧打岔,掏出两锭十两的银子塞给他说,“这些钱也够两个人去了,你随便找个人去。”
山羊胡点头,大吃大喝,二人很快喝完一壶酒,彭知云又问:“刚才说的事,你可有办法?”
“闻听城外有座尼姑庵,你去打坐三日。”山羊胡说。
“远水不解近渴,我要立马不讲情面。”彭知云直噘嘴。
“状元一品鱼,二位细细品尝。”店小二说着话进来,双手端来一盆汤,汤色白如奶浆,中间沉浮着晶黄的鱼块,香气扑鼻。
“这不是汤么?怎么叫鱼?”山羊胡问。
彭知云介绍道:“既然叫一品鱼,自然鱼肉少。这道菜鱼块鲜香,汤汁醇厚,你要先吃鱼,后喝汤,不然鱼块少了味道。”
山羊胡将鱼块放到口中,果然不仅鲜嫩,另有一股奇香,连声道好。
“你的事难道跟我都不能说?”山羊胡有些困惑。
彭知云道:“能讲,只是不当讲。此事说来,我只是一时不要脸面,不讲情义,你有办法便说,没有办法作罢。”
山羊胡连喝两杯,笑道:“此事简单不过,不要脸面、不讲情义的婆娘多得很,你只要找上一个,与她相处一日,然后想着你便是她,你便做她做的事,事情岂不容易?”
“好哇!我敬你一杯。”彭知云犹如醍醐灌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