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响了一声，涩得像三年没上油。阿瞑在黑暗里坐直，听见陈九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敲门，先“咦”了一声。
“阿瞑，你门轴那颗木节，和门框凹槽对歪了半寸。”陈九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抬过你这门。”
阿瞑没接话。她伸手把袖袋里的铁片、指甲、纸角按了一遍，一样没少，才说：“进来吧，门没闩。”
陈九侧身挤进来，反手关门，那根门轴又跟谁较着劲似的，吱地拖了半声。他没有立刻坐下，在门边站着喘了两口气，像跑了大半个夜城。阿瞑听着他摸到桌边，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短促的钝响，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开口：“老杜出事了。”
“死了？”阿瞑问。
“人没了。我找到他住处——被子叠得见棱见角，碗筷洗了扣在竹屉里，水缸是满的，可瓢干裂得要起皮。灶膛的灰我伸手探过，凉的，昨天就没开过火。”陈九顿了一下，“他屋里一股味儿，檀香混着伤科铺子那种药膏味，枕头、被褥上全是。我后来想，这味儿不是一天两天熏出来的，是他天天躺在那上头。”
檀香。阿瞑袖袋里的指尖动了一下。那根从东水门捞上来的湿布条就贴着铁片搁着，水腥气底下压着的那股淡香，也是檀香；那晚在库房里，老杜走近她时，袖口带起的风里也是同一种味儿。她没说话，等陈九往下讲。
“我在他门口蹲了半个时辰，正犹豫要不要撬锁进去再翻一遍，就看见一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过来，直奔老杜那屋。”陈九的声音又低了些，“他走到门口也不敲门，先抬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我藏在槐树后头，以为遮住了——但他看得太准了，准到像早就知道那里蹲着个人。我没看清他脸，只看见他腰上挂着刀。窄背，直身，刀鞘深灰色。”
“他追你了？”
“没有。他看那一眼，像是看一眼就够数了，然后转身进了巷子。”陈九停下来，手在膝盖上捻了一下，“这不正常。我蹲了那么久，他要真想找麻烦，几步就过来了。”
“他不过来，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阿瞑说，“他想看你往哪儿走、回哪儿去、跟谁说话。”
陈九沉默了一阵，忽然嘀咕了一句：“那我绕了三圈才回来，他要从头看到尾，我还绕个屁。”
“他看过了。”阿瞑说。
屋里静了片刻。陈九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又挪回来，木腿刮地，发出两声短促的响。外头河水拍着砖墙，慢一下，快一下。
阿瞑摸到袖袋里那根布条，抽出来，抖开，捏着一角让它沥水。“老杜屋里的檀香，和这布条上的味是一样的。”她把布条停在桌面上方，“你自己闻。”
陈九凑过来，鼻子刚碰到布条边又缩回去：“一股河腥味，别让我闻这个。”
“河腥底下。”
“……还真是。”陈九又凑过来吸了一下，声音发闷，“檀香。一模一样。”
阿瞑没有告诉他赤金砂的事。她把布条折了两折，捻着折缝往外一挤，一粒细砂落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沙响。她伸手按住那粒砂，没有急着说话。
“这砂，长安只有一处用得着。”她说。
“哪儿？”
“皇陵地宫的封土。”阿瞑松开手，砂粒停在原处，“青禾指甲缝里有这东西。老杜屋里有供过皇陵的祭香。布条上是同一种檀香。”她顿了一下，“老杜经手过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到了我手里。那伙人翻了他的屋，又来翻我这间，找的就是这些。”
陈九半天没出声。阿瞑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你这么说，我就不敢走了。”
“你不敢走也得走。”阿瞑把那粒砂往前推了推，“把这个带回去，明天一早找大理寺的老仵作，别在明面上问。他见过这种砂，知道来路。”
陈九的手指在桌上摸索，碰到砂粒，捻了捻，没动：“我要是去了，这摊子事就真是洗不干净了。”
“你早就洗不干净了。那人看见你脸了。”
陈九把砂揣进腰带里，站起来：“你少来这套。我明天该查还是查。倒是你——”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又说，“你要是打算趁夜去老杜那屋，一个人别去。要去就叫我。”
“我不去。”阿瞑说。
“你这话说得连气都不带喘的。我信你才有鬼。”陈九哼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阿瞑坐在床沿，听着陈九的脚步声一路走远，消失在巷口的河水声里。不去老杜那屋是不可能的；她只是还没想好，今晚去还是等天亮。
她站起来，把晾在窗台上的布条取下来，抖了抖最后一点水汽。水沥得差不多了，布面发涩，她一段一段捻过去。捻到中间时，指腹碰到一片细密的凹陷，不像水渍泡出的毛边，也不像布自己的纹理。她停住，指甲贴着那片凹陷轻轻刮了一下，刮出一个笔画的边。
她按住布条，又把那片凹陷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来回摸了三遍，怕漏掉任何一笔。针孔刺得很浅，浅到像怕伤到底下两层布，只在那层夹布上落下一根针。可每一道印子都清晰得吓人。
那是一个“死”字。最后一笔落得格外轻，刺字的人像写到一半停了手，又被什么逼着补完这一笔。阿瞑的指腹压着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没有动。窗外河水声慢一下、快一下，她像没听见，耳根里只有自己脉搏的响动。
她想起女尸后颈那两个字。停尸房里她摸过一遍，刺得深，笔画重，像刺完了又描过一层。布条上的这个字却轻得几乎碰不伤布面。一个非要人看见，一个非要人看不见，可写的是同一个“死”字。她指腹挪到自己后颈，隔着衣领按了一下“影”字的位置——皮肉底下那颗硬东西正在缓缓转着，不重，像一枚针尖抵着骨头。她缩回手，把布条折了两折，贴着心口塞进贴身衣袋里。
铁片，指甲，纸角，布条。四样东西都在身上。她走到门边，拉开门，没有闩，只把门虚掩着。门轴那颗歪了的木节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她特意没有去碰，它和她离开时一个样。有人要是再来，看见这扇门，大概会以为这屋里还有人住，或者以为主人走得太急，连门都忘了闩。
她沿着墙根往东市后巷的方向走过去，脚步放得轻。夜风从东水门灌进来，河水声慢一下，快一下。她后颈那颗硬东西又转了小半圈，这回不再像一根针在肉里乱钻，倒像是认了个方向，稳稳地往前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