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板拍上，那声闷响把阿瞑手里的指甲震得跳了一下。他背抵着门，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像是跑回来的路上就把话在嘴里嚼了七八遍。

　　“左耳垂，豁口，跟那具女尸一模一样。”他咽了口唾沫，“我绕到府衙后头，找给青禾做身契的牙人问的。那老头起先不肯说，我塞了他六个铜板，他才讲，青禾左耳垂上有个豁口，小时候戴耳坠扯的，后来就不戴了。”

　　阿瞑把那片指甲放回桌面，和铁片并排。她看不见晨光落在上头是什么颜色，只摸到铁片上的朱砂刻痕比昨夜凉了些，指甲背面的浅沟里积着一点夜里的潮气。

　　“礼部侍郎府上，有没有人指甲被剪下来过？”

　　陈九愣住：“你什么意思？”

　　“这片指甲是被人剪下来，缝进她袖口的。”阿瞑的指腹压在指甲背面的浅沟上，那道沟从甲根一直划到甲尖，不深，但刮得均匀，像是死前用指甲刮过什么硬东西，“缝线打结的手法，不是寻常人会用的。你昨夜也看见了，那线结绕两圈再抽紧，怕松脱。”

　　“我昨夜没看见，是你摸出来的。”陈九凑过来，捏着那片指甲举到窗缝底下看了半天，又放回去，指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像是嫌那东西晦气，“那这指甲是谁的？青禾的？”

　　“不知道。但缝在她袖口里，总有个缘故。”

　　陈九把指甲搁下，忽然一巴掌拍在桌角上，桌面上的铜钱跳起来翻了半圈：“我想起来了——礼部侍郎府上，前些日子有个老仆被赶出来，传说是偷东西。可有人传，他偷的不是财物，是一封信。”

　　阿瞑的指头从指甲上抬起：“谁传的？”

　　“我买胡饼那摊子的老板，他有个远房表亲在侍郎府当粗使婆子。”陈九说得快，唾沫星子溅到桌面上，他自己拿袖子抹了一把，“那老仆姓周，在侍郎府干了十几年，管外院洒扫。说是某天夜里被管事堵在书房门口，怀里揣着一封信，还没来得及藏。管事当场把他撵了，连身契都没还他。”

　　“信上写的什么？”

　　“没人知道。那婆子说管事把信收走了，第二天老仆就被赶出门。后来有人问他，他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没偷东西。再后来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阿瞑把铁片攥进掌心，朱砂的颗粒硌着指纹。老杜那句话又在耳朵里转——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她问：“老仆搬去哪儿了？”

　　“有人见他往西市那边去，租了间半塌的铺面，摆了个修鞋摊。”

　　阿瞑站起来，铁片塞回袖袋，指甲捏在指间，走到门口拉开闩。晨光灌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她偏了偏头：“我去西市找他。”

　　“你一个人？”陈九也站起来，凳子腿刮过地面，吱的一声，“昨夜还有人跟着你——”

　　“大白天，他们不敢在闹市动手。你回大理寺，替我盯着那具女尸，别让任何人碰她。”

　　“你等等。”陈九追出两步，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你一个人去，万一那老仆真跟侍郎府的事有关，你问出什么来，转头被人灭口怎么办？”

　　阿瞑在门槛上站住，回头朝他偏了偏头：“那你跟我一起去？”

　　陈九噎住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我跟你去，那女尸谁盯着？”

　　“你回大理寺，找个仵作守着，就说那具尸体还没验完，不许任何人动。”

　　陈九还想说什么，阿瞑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出巷口，才骂了一句：“操，一个瞎子，胆子比天还大。”

　　西市离大理寺隔了四条街。阿瞑走到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街面上人挤人，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她贴着墙根走，避开推车和挑担的，问了一个卖水的汉子，修鞋摊在哪儿。那人往西一指：“拐角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她走到柳树底下，果然有个修鞋摊。一张矮凳，一块磨刀石，几把锥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矮凳上，正低头缝一只旧靴子。阿瞑走过去，在摊前站定。

　　“修鞋？”老头头也没抬，锥子穿过鞋帮，嗤的一声。

　　“不修鞋。我找人，姓周，从前在礼部侍郎府当差。”

　　老头的针线顿了一下，又继续缝：“你找错人了。”

　　“有人看见你搬来西市，租了这间铺面。”阿瞑说，“你在侍郎府干了十几年，管外院洒扫，被管事撵出来那天，怀里揣着一封信。”

　　老头的手停了。他把锥子往矮凳上一插，抬起头来。阿瞑听见他呼吸变粗，闻到他身上一股鞋油混着汗酸的气味，那气味里还有一点陈年樟脑的味道，像是从旧衣裳里带出来的。

　　“你一个瞎眼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

　　“礼部侍郎府上有个丫鬟失踪了，叫青禾。她的尸体昨夜被人从护城河捞上来，左耳垂上有个豁口。”

　　老头的手一抖，锥子从矮凳上滑下来，扎进他拇指根，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两口，拿出来，指腹上渗出一小粒血珠。他盯着那粒血珠看了两息，又抬头看阿瞑：“你见过那丫头的尸首？”

　　“见过。”

　　“她……怎么死的？”

　　“溺死的。被人按着头，按进水里。”

　　老头没接话，低下头，把那只旧靴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翻了两遍。阿瞑听见他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咽了两回也没咽下去。

　　“那丫头，不该死的。”

　　“你知道什么？”

　　老头把靴子放下，从矮凳底下摸出一只陶碗，碗里半碗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碗底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在侍郎府干了十四年，外院的洒扫，门房的传话，后院的花草，都归我管。青禾是内院的丫鬟，不归我管，但我见过她几次。”他顿了一下，“那丫头左耳垂上有个豁口，笑起来的时候，豁口会跟着动。她常在后院井边洗衣服，我路过时，她会喊我一声周伯。”

　　阿瞑没插话。

　　“她失踪那夜，是七月十二。”老头说，“说是出门买药，再没回来。但我那夜正好在后院修一扇门轴，听见她跟人说话的声音。”

　　“跟谁？”

　　“没听清，隔着墙，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她说了一句‘我不去’——然后有个男人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再然后，就没声了。”

　　“那个男人，是府里的人？”

　　“我不知道。但第二天一早，管事就来查后院的锁，说是丢了一把钥匙。后来青禾就报失踪了，再没人提过那把钥匙的事。”他把陶碗搁回矮凳底下，“再后来，我被撵出来那天，在书房门口捡到一封信，还没来得及看，就被管事堵住了。”

　　“信呢？”

　　“被管事收走了。但我趁他不注意，撕了一角下来，塞在鞋底里。”

　　阿瞑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角，还在吗？”

　　老头低头，脱下左脚那只鞋，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片泛黄的纸角，递过来。阿瞑接住，指尖捻了捻，纸角不大，约莫两指宽，边缘撕得不齐。她捏着纸角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陈旧的墨味混着鞋底的潮气。她把纸角翻过来，指腹沿着纸面摸了一遍，摸到几个字，墨迹干透了，笔画清晰。

　　“信上写了什么？”老头问。

　　阿瞑的指腹按着那几个字，一笔一画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了？”老头的声音带了一丝紧张。

　　阿瞑把纸角攥进掌心，抬起头。她看不见老头此刻的表情，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方才粗了些，像是憋着什么话没出口。

　　“周伯，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我不知道。我还没看就被撵出来了。这一角，是我撕下来藏在鞋底里的，后来搬了两次家，一直没敢拿出来看。”

　　阿瞑把纸角塞进袖袋，和铁片、指甲放在一起。她站了一会儿：“你说青禾失踪那夜，听见她跟人说话——那个男人的声音，你后来在府里再听过没有？”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瞑以为他不会回答。柳树叶在头顶晃了一下，风从西市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炸油饼的油烟味。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见：“听过。第二天一早，管事来查后院锁的时候，那个男人就站在院子门口，跟管事说话。我听见他笑了两声，声音不高，但那种笑法，我记了十几年。”

　　“他是谁？”

　　老头又沉默了一瞬：“礼部侍郎府上的表少爷，姓柳，叫柳知鹤。他常来府里住，说是读书，备考明年的春闱。”他补了一句，“青禾失踪那天，他也在府里。”

　　阿瞑没再问。她把袖袋里的纸角又摸了一遍，指腹贴着那几个字，像贴着一截没写完的笔画。停尸房里那具女尸，左耳垂上的豁口，眉骨上的旧疤，还钉在她脑子里。她开口：“周伯，那封信上撕下来的这一角，我念给你听。上头写着：‘七月十五，子时，东水门。事成之后，照旧例。’落款是一个‘影’字。”

　　老头的手又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只旧靴子拿起来，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影’……是那个‘影’吗？”

　　“哪个？”

　　“青禾后颈上，有个刺青。”老头说，“我有一回给她递晾衣杆，她低头接的时候，领口滑下去，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个字，笔画很深，像是刺完又描过一遍。我问她那是啥，她说是胎记，赶紧把领口拢上了。我没看清那个字，但我记得那个形状，像是一个‘影’字。”

　　阿瞑站在柳树底下，日头晒着她的背，暖烘烘的。她攥着袖袋里的纸角，指腹隔着布按着那几个字，像按着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周伯，你方才说，青禾失踪那夜，听见她说‘我不去’——她不去哪儿？”

　　“不知道。但我后来想，她说的可能是‘不去东水门’。”

　　阿瞑没接话，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回去。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隔着几步远，像是追着她说的：“姑娘，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别往外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她没回头。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柳树下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她踩过去，鞋底碾过一片落叶，发出干碎的声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隔着几条街，闷闷的，像敲在一床湿棉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