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门轴吱嘎一声把他放出去,又吱嘎一声合上。阿瞑坐在桌边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巷子,在拐角处顿了一下。
“阿瞑。”他隔着半条巷子喊,“晌午前给你信。”
“嗯。”
“你别一个人去停尸房。”
阿瞑没应。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走远了。她坐在晨光里,指腹按着桌面上那块铁片,朱砂的颗粒硌着指纹,凉丝丝的。陈九知道她要干什么。昨夜她说过,要去查那具女尸是谁。他拦不住,只说别一个人去。
她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把铁片收进袖袋,站起身。
停尸房在巷子北头,隔了两条街。她走过去时街面上已经有人了,挑水的、赶早市的、推着板车送菜的,脚步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她贴着墙根走,听见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吆喝了半句,又被人打断,换成讨价还价的声音。她拐进停尸房那条窄巷时,人声忽然远了。巷子两侧是高墙,把晨光切成一窄条,落在地上像一道白线。
她走到门前,抬手推门,门没锁,吱嘎一声就开了。停尸房里的气味比昨夜淡了些,水腥气散了大半,剩下一股潮闷的霉味。她反手关上门,站在门边没动,让耳朵先探路——屋里没有别人的呼吸声,只有墙角火盆里一截炭灰偶尔塌落的声音。
她走到尸床前,伸手去摸那具女尸的腕骨。指尖擦过床沿,扑了个空。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重新往左偏了三寸,指腹按到了腕骨。皮肤凉透了,比昨夜更硬,按下去像按在一块浸过水的木头上。
她顺着腕骨往上摸,摸到小臂,摸到肘弯。到肩头时,衣裳绷得比昨夜紧,僵值把粗布衫子撑得发硬。她用力一拉,想把手探进领口内侧,线头崩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裂了。她停住手,指尖贴着那片缝线,一点一点把崩开的线头捋平。那片指甲差点被带出来,卡在缝线口上,边缘硌着她的指腹。她屏着气,用指甲尖挑住线头,慢慢抽出来,捏在掌心。
比寻常人的指甲薄些,边缘磨得圆润,像是常被什么东西蹭着。她捻了捻,指腹蹭过背面一道浅沟,横在指甲中段。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停尸房门口停住了。
阿瞑没动。她把指甲攥进掌心,另一只手按着尸床边缘,身体微微侧向门口。脚步声没进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走远了。她听着那脚步声拐出巷子,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指节。掌心里全是汗,指甲片滑腻腻地贴着皮肤。
她把指甲收进袖袋,又摸回女尸的袖口。缝线确实是粗麻线,线头打结的方式不对,不是寻常人打的那种结,是绕了两圈再抽紧的,像是怕线头松脱。她捻着那个线结,想起昨夜陈九说的话——这具女尸是护城河捞上来的,穿着平民衣裳,可指甲剔得干净,不像普通百姓。可这针脚,寻常人家的婆娘都缝得比这齐整。
她蹲下去,又摸了一遍袖口内侧,这回摸得更细。缝线从袖口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每隔一寸打一个结,像怕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她摸到第三个结时,指尖碰到一小块硬物,比方才那片指甲小些,嵌在两层布之间。她用指甲尖挑开线头,抽出来——是半枚铜钱,边缘磨得只剩半边,上面的字被锉平了。
她把铜钱翻过来,指腹沿着边缘摸了一圈。锉痕很新,毛刺还扎手。什么人会把一枚铜钱锉掉半边字,再缝进死人袖子里?
她把铜钱和指甲并排放进袖袋,站起来。停尸房里很静,墙角火盆里又有一截炭灰塌下去,发出极轻的簌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了些,沉了些。
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又回头朝尸床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到底是谁。”她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你袖口里缝着一片指甲,半枚铜钱,衣裳是粗麻线缝的,可线结打得比大理寺的卷宗还结实。你指甲缝里有赤金砂,那东西只用于皇陵地宫封土。你长得和我一样,眉骨上有旧疤,耳垂上有豁口。”
停尸房里没有回答。她拉开门,晨光灌进来,照在她脸上,温温的。她站在门口,后颈的“影”字又烫了一下,比方才更烈,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顶。她抬手按住,指腹贴着那块皮肤,烫意从骨头缝里渗上来。
她攥着袖袋里那片指甲和半枚铜钱,指腹还贴着那道浅沟。若有个人,被人按着头溺死在水里,死前指甲刮过什么硬物,留下这道印子,而后被人剪下来,缝进一具与自己长得一样的女尸袖口里。缝得那样结实,是怕它丢,还是怕人看不见?
她松开手,转身走进晨光里。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淡了许多,她踩过去,鞋底碾过一片落叶,发出干碎的声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隔着几条街,闷闷的,像敲在一床湿棉被上。
她回到住处时,陈九还没回来。她推门进去,在黑暗里摸到桌边坐下来,把那片指甲和半枚铜钱放在桌面上,和铁片并排放着。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三样东西上,一道暗红,一道浅白,一道泛青。
她伸手摸到自己后颈,指腹按着那个“影”字,皮底下那个硬硬的轮廓还在,像埋着一枚薄薄的瓷片。她按了按,那轮廓跟着她的指尖动了一点,像嵌得不深。昨夜她摸到女尸后颈的“死影”两个字,笔画比她的深,像刺完又描过一遍。而她后颈只有“影”字,没有“死”字。是没人给她刺完那最后一笔,还是刺完了又被谁抹掉了?
她把手从后颈移开,指尖停在桌沿,心里有个声音浮上来,很轻,像从水底冒出来的——影主。你到底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前停住。她没抬头,听见陈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喘着气,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阿瞑,开门。”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陈九侧身挤进来,反手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
“查到了。”他说,“礼部侍郎府上,前些日子确实报过一个失踪的丫鬟,叫青禾,说是夜里出门买药,再没回来。”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可府里门房又说,青禾上个月就被放出去嫁了人。嫁人前一天,她后颈多了个疤。”
阿瞑的手停在半空。
“嫁了人?”她问。
“嫁了人。”陈九把那张纸拍在桌面上,“可报失踪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