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南区，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周日下午三点，钟鸣提前到了。他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两张沙发面对面，中间一张小圆桌。他点了一壶红茶，两只杯子，然后坐在那里等。
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三点过五分，门推开，陈文俊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步子从容，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钟鸣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走过来。
他在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钟鸣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来了。”
“嗯。”
陈文俊端起茶杯，没有喝，放在手边。他看着钟鸣，目光很平，但眼底有一层东西，压得很紧。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钟鸣先开口了。
“文俊，谢谢你肯来。”
陈文俊的手指在杯沿上搭着，没有接话。
钟鸣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那天在茶室，你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我都看到了。我约你出来，是想把当年的事跟你说清楚。”
陈文俊靠在沙发里，看着他。
“说清楚什么？”
“十四年前那通电话，我为什么要说分手，我为什么走了就没有再联系你。”
陈文俊的目光动了一下。
“你说。”
钟鸣把面前的茶杯推开一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
“那年我爸妈知道了我们的事。我爸摔了茶杯，指着我说如果我不跟你断了，他就去死。我妈跪在地上求我，说我们老钟家只有我一个儿子，不能断后。”
他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被关在家里三天，手机被收了，门反锁着，我妈每天端饭进来跪在地上求我吃。第四天，我爸拿了一份体检报告站在门口，说他查出病了，活不了几年了，让我看着办。”
陈文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我没有办法。我给你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了分手，然后挂了。第二天我去了机场，掰断手机卡扔了，飞了美国。没有见你最后一面，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陈文俊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现在回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钟鸣的喉结动了一下。
“文俊”
“十四年了。”陈文俊打断他，“你走了十四年，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我打你电话停机，去你住的地方门锁着，问谁都不知道你去哪了。你就这么消失了。十四年之后你回来了，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当年是被逼的，你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没有办法，那你现在有办法了吗？如果你父母跟十四年前一样，以死相逼，你是不是又走十四年？”
钟鸣张了张嘴。
陈文俊继续说，语速快了一点。
“你刚才说你爸妈知道了我们的事，逼你断了。十四年过去了，他们现在知道你又回来找我，他们会怎么样？他们是同意了还是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钟鸣沉默了一拍。
“我爸身体不好，我妈腿也不行，我这次回来是照顾他们。你的事，我还没有跟他们提。”
陈文俊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你还没提。”
“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什么时候说？等他们再拿命逼你一次？”
钟鸣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
“文俊，我这次回来不会走了。”
“你上次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
钟鸣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文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钟鸣，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你当年有苦衷，你被逼的，你没有选择。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回来之后，你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你在京湘待了这么久，要不是那天碰巧在路上撞见，你打算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钟鸣低下头。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所以你就躲着。你躲着的同时，天天去金佑振那儿吃饭，跟刘飞聊天，活得挺自在的。”
“文俊”
“我说的不对吗？”
钟鸣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的都对。我躲着你，我不敢见你。因为我怕你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怕你跟我说‘你别再出现了’。”
陈文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听到我说这些话，心里是什么感觉？”
“难受。”
“还有呢？”
“还有……我知道我活该。”
陈文俊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壶茶上，茶汤的颜色在灯光下透亮透亮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钟鸣，你刚才问我有什么用。我现在告诉你，没有用。你跟我说当年怎么被逼的，怎么没有办法，怎么难，这些都不能改变一件事，你走了十四年，我一个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钟鸣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陈文俊看着他，安静了好几秒。
“不知道，有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累吗？”
他说了这个字，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钟鸣，其实十四年后我们已经结束了。”
他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合上。
钟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