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上晌。垄头那几棵柳底下，那圈土还照原样留着。
三个人一同上垄，刘韬走在先，张飞在肩后半步，孙乾抱着两本簿在最后。这天垄上还没有人下地，垄沟里那点湿气散了一夜，土面上一层薄白还没有退下去。走到垄头那几棵柳底下，刘韬先蹲下去。
他上一次把手放在这圈土上，是从上到下拍了一遍，把边沿那道软沿压平。眼下土面比他拍过的那回沉了一层，边沿那道软沿已经坍下去，与泥面齐平了。
那一片痕就在土面正中。它不深，只压下去薄薄一层，可边界看得清。一头起得沉，土面被压得发暗，边上挤起一圈细土；顺着往前走，那道暗色一层层淡下去，到中间只剩一点影子；再往那头，痕迹几乎要断，末了一截只剩几道没压实的土纹，毛着边。
按下去的那一面实，土色深；顺着往那头提，痕就虚了，越走越浅；到边上收住的那一截，轻，带毛，土粒没有压实，翻着一层细毛边。
刘韬的手指离土面半寸，停着，没有落下去。
垄边一摊烧过陈草的灰，灰面白里带黑，风把尖上那层灰吹走了一些，剩下的堆成一个矮包，包顶平着。垄那头，早下地的老弱已经在垄尾收拾落条，一人抱一捆，走动时脚底下没声。
“你看这一片。”他说。
张飞蹲下来。他没伸手去按。他把手背翻向下，搁在土面上，搁了一会儿，又挪到旁边没动过的土上，搁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这一片比旁边凉。”他说。
“怎么个凉。”
“手背搁上去，凉气往上顶。”张飞把手背翻过来，掌背上糊着一层细土，“旁边的土晒了半天，是这个温。这一片底下的潮气没走。潮气在底下闷着，晒不透。”
“闷了多久。”
“分不出。”张飞说，“这一片是这两天的事，还是早几天的事，俺手背分不出。俺只说得出它比旁边凉。”
刘韬又看那一片痕。他自己拍过这圈土，拍的地方、使的劲、收手的地方都记得。眼下这一片，走法跟他那一回不一样：他那一回是从中间往四边推，收手收得匀；这一片按下去重，提起来虚，末了一截收轻，力道从一头蹿到另一头，末了几乎没使上劲。
孙乾抱着两本簿站在树影外，没往土边靠。那两页他收在怀里，一页边角都没露出来。
“册上那两道半笔的起手，你记得。”刘韬说。
“记得。”孙乾说，“先按下去，后提起来，末了一截收得虚。”
“土上这一道，也是这么走的。”
垄上静了一息。张飞从他掌背上刮下那点细土，摊在手心里替日头。那点土让日头一晒，干得快，裂成一小片一小片薄壳，壳边翘起来。
裂开的那些小壳当中，有几片拼出两行。
【他留的头，都不写到末】
【收手的地方，两处都空着】
刘韬把手从土边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几片小壳落到的是收手那一头：纸上的半笔写到半截停住，土上的这片痕拍到边上收轻，两处都没走到头。
他把手在袖上蹭了一下。
“早年在北海，我给人家抄地籍时，见过写地契的老手。”孙乾站在树影外说，“落笔起手重，收尾总收不住，一条线拖到纸上以外去。”
刘韬没有接话。他把手伸向那两本簿。
“取来。”他说。
孙乾把两本簿抱出来，走到土边，站在刘韬手够得着的地方，把簿子托在怀里，没有往土上放。刘韬伸手把两页翻开，也不取下，就着孙乾的怀看。两页上的半笔都在末栏边上，起了一头，没落到底，笔画由浓到淡。
“纸上的两道是墨。”他说，“土上这道是手。墨写的字，土上印不出字形，两处比不了字。”
“那拿什么对。”孙乾问。
“拿轻重。”刘韬说，“册上那道半笔，土上也有一道。两处都是同一只手，一处写了半截就停，一处拍到边上就收。这一处只说到手，说到人到不了。”
孙乾把手里的两本簿又往怀里收了收。
“使君。”他说，“这一处要不要抄一份，附在另录一册头一行上。”
“不附。”刘韬说，“附了就成了对照，对照是要问人的。”
“不附。”孙乾把这一处记在心上，“那另录一册的头一行，就只记这一处。”
“只记这一处。”刘韬说，“这一处记下来，是给往后的日子留个底，不是给眼下问人。”
他蹲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那一片痕。垄尾那边，老弱把落条捆好，一人扛一捆往回走，走过垄沟时都往这边看了一眼，没人近前。这几棵柳下头的事，垄上人早都知道。看的人多，走过来的人少。
午前。孙乾把另录一册摊在垄沟边一块干石上，抽出一张新页。这一卷还没有封皮，页子是新的，边上还没有翻卷的痕。
“这一卷，往后归什么进去。”他说，“不归班次，不归册房，谁翻都得从头认它是做什么用的。”
“先记这一处。”刘韬说，“土上的痕，纸上的笔，两样都写。”
孙乾写下：垄头柳下土上一片力痕，按处实、提处虚、收处轻，与值房、对班两簿上两道半笔起手同重，收处同虚。写到这里他把笔停住。
“经手怎么落。”他说，“写的人要是只我一个，这一行就成了我一个人说的事。”
“先记下这一处。”刘韬说，“经手那一栏，先不落名。”
孙乾没有再问，把这一行写完，取一张旧封皮反面折过来，裹了这卷新册。他抱着册子，站在垄头。
“这一卷有开头了。”他说，“往后这一卷厚起来，这个头就定下了。”
午时后，日头挪到垄当中。刘韬让孙乾把验册常法取来，翻到柳根土那一行。那一行下头压着一笔，是他上回落的：土已复按，原位不动。
“再添一条。”他说，“凡动此土者，须有第二人在场并落笔。”
“使君。”孙乾握笔的手停了停，“这一条写在册上，往后垄上人都看得见。看懂了，就知道福麓认了这圈土上有人在做事。”
“让他们看。”刘韬说，“这一条立下来，动它的人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念，孙乾写，另取一张小页誊了一份，压在垄头。他把笔递给刘韬，刘韬签了一个“韬”字，孙乾在底下签了一个“乾”字。两个人同签这一行，这一行就算落了地。
“今日这一条，谁在场。”孙乾问。
“你，我，翼德。”刘韬说，“三个人看着它落的册。往后谁问起这一条是谁定的，就照册上念。”
张飞行到土边，蹲下去，弯起指节，在那圈土面上敲了两下。他换了个地方，往旁边没压过的土上也敲了两下，听了听，又回来敲头一处。
“空的，底下有一层没实。”他说。
“底下跟边上差多少。”
“敲上去空，敲旁边是实的。”张飞说，“上头这一层这两天压过，底下那层还松。上头跟底下不是一码事。”
他收了手，退开，站到垄沟边上去。
刘韬把那张小页压在柳根边一块平石底下，让它压着，风吹不走。他起身时，看见垄边那摊灰上，中间那一片被压平了一回，灰面挨住地面，比周围低了一层。压平的那一圈里，有两行。
【土上这一下，往后有人看着了】
【册上那一笔，还是一个人写的】
刘韬看了一眼那摊灰，又看了一眼刚压在石下的那张小页。他把灰边让开一些，没去动那圈压平的印。
“今日这一条，先压在这儿。”他说，“过几日再来一回，看这圈土动没动。动了，第二个人就得在旁边看着，把时辰记下来。”
“记在哪一行。”孙乾问。
“还是这一行。”刘韬说，“压在这一行底下。”
刘韬站在垄头没有立刻走。他看了那圈土一会儿，又看了一遍压在石下的小页。
日头正对垄当中。垄头那圈土上的新墨还没干，墨色压在那圈土正中，深着一点。垄沟那头的风过来，柳条动了一排，土面上那点墨光跟着晃了晃，没有散。垄尾那边，老弱都下了垄，垄上只剩他们三个。
“使君。”孙乾抱着册子站在垄头，“这圈土从前只有一个人动。往后，动它的人，得在册上碰到另一个。”他说完站在那儿没走，等刘韬先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