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过了两个月。
陈开的伤,好了。屁股上那两个眼儿长上了,只剩两道浅白的疤。他试着下蹲,起立,小跑,都不碍事。就是坐久了,还会伸手,摸一摸那两道疤。
摸到,就想起那个洞。
出院之后,他还去复查过两回。医生把纱布揭开,看了看,说长得不错,又叮嘱他别久坐、别沾水、别用力。陈开一一应下。
有一回他上厕所,蹲下去,先伸手扶了下墙,才想起来——不疼了。那两个月里,他蹲下去都得先扶墙。
这两个月,两扇门都安静。公司底下那面墙,桦树林那扇门,武盼的屏幕上,都平得像水面。武盼说,连个跳一下的点都没有。
“什么叫跳一下。”陈开问。
“信号。”武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平常它是一条线,平着。要是有东西冒头,那条线就跳一下。这两个月,一次没跳。”
整座城市还是老样子。早上地铁照样挤,早点摊的包子还是那个价,路口的红绿灯,还是那个点堵。
公司里也没什么波澜。档案还在录,只是没以前那么密。陈开把该填的表填完,有时候一整天,一条新的都没有。他反倒不太习惯这种清闲。
有个周末,陈开一个人去了森林公园。
他自己也不知道问什么来这里。
他站在离潭水很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水面平得像块镜子,映着天上的云。他站了半个钟头,转身回去了。
在公司,陈开一有空,就去找李默。
休息室里,护具往身上一套,李默站对面,不吭声。
“再来。”他说。
陈开冲上去,一拳挥出去,落空。李默侧身一让,手在他后背上一推,他就射了出去,膝盖磕在垫子上。
陈开爬起来,学乖了,先护住头脸,压低重心,一步一步往前挪。
李默的拳到了他面前一寸,停住了,收了回去。
“护住要害,别急着进攻。”
再来。
这一回,陈开没往前冲,绕着李默挪。挪到第三圈,李默忽然一低身,扫他的腿。陈开躲慢半步,又摔了。摔得不重,可他自己先笑了。
“我是不是,”他躺在地上喘,“天生就笨。”
“跟我比,确实是。”李默说道。
哎!
陈开叹了口气。他撑着地坐起来,顺手又摸了下屁股上那道疤。
李默看见了,没问。他把水递过去:“功夫这东西你着急没用,慢慢来。”
陈开拧开瓶盖,灌了两口。
“我练这个,”他说,“不指望打人。就想……别拖后腿。”
李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武盼还是成天盯着屏幕。她那屋的灯,半夜也亮着。早上来,桌上总搁着几个空咖啡罐,摆得整整齐齐。
纪小言每天泡在车库里,一堆工具摊在地上,对着公司那几辆车比比划划。车身上的划痕,他拿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得比新车还亮。
曹大力除了做饭,就泡在设备室。那面挂满装备的墙,他一天擦三遍。
陈开进去借手电,曹大力正蹲在地上,拆一副新到的约束带。
“这玩意儿,”曹大力举起那副带子给他看,“一头一扣,缠上就解不开。跟咱系麻绳不一样,它是单向的——往里收行,往外松,得用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一把小钥匙。
“看着软,”他说,“越挣越紧。”
陈开点点头,接了手电,出来了。
陈开跟李默、曹大力私下说过一回。三个人坐在休息室里,谁也不看谁。
“我那个,”曹大力先开口,“安静。”
“我的也是。”李默说。
陈开想了想:“我的也安静。”
三个人就都不说话了。安静了一阵,曹大力站起来,说该准备晚饭了,走了。
这两个月,是陈开过得最好的日子。
身上有伤,可每天朝九晚五,工资照发,还不少。晓棠为了照顾他,天天过来,有时候拎一兜子菜,有时候端一碗汤。
有一天陈开回去得晚了点,回到住处发现晓棠在门口坐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桶还热着。
“你怎么不打电话。”陈开说。
晓棠没说话只是把桶塞给他,“快吃。”
晓棠有时候会问他,公司到底是干嘛的。陈开就说,做数据。晓棠“哦”一声,也不追问。她好像知道他不想说。
陈开有时候会想,要是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变故来的时候,是个下午。
武盼敲响了叶冰办公室的门。
“冰总,有您一个快递。”
她把快递放下,就出来了。
那是个牛皮纸的包裹,不大,捏着有点硬。寄件地址写在角上,字是打印的。
叶冰拆开。里面是一个信封。
信封也是牛皮纸的,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那儿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搁在什么地方搁了很久。
叶冰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卷着,指头一碰,纸是脆的。上头是一个人,站在一片林子前头,穿着旧棉袄,脸朝着镜头。
那人瘦,颧骨高,眼睛眯着,像是被雪晃过。他背后那林子,是白桦——一棵一棵,白杆子,直直地立着,远看像一排立着的骨头。
叶冰认得这张脸。
顾长河。
她捏着照片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很静。窗外有辆车按了下喇叭,隔着玻璃,闷闷的。楼下不知道谁在搬东西,拖过地面,吱的一声。
叶冰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写。
她又把照片翻回去,看了一眼寄件人和地址。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顾长河。
地址:黑龙江省塔河县。
叶冰坐在那儿,捏着那张照片,捏了很久。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有指尖因为用力,一点一点的白了。
顾长河死了。
这事她知道。一九九八年,在北边一个镇上,煤气中毒。是后来查出来的。
一个死了二十八年的人,从塔河,给她寄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叶冰慢慢把照片放回信封。她把信封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锁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去。
“武盼,”她说,“把人都叫一起。”
会议室里,人齐了。叶冰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没打开。
没人说话。曹大力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叶冰。武盼把手插在兜里。纪小言坐得直直的,难得没贫嘴。
“明天出发。”叶冰说,“去塔河。”
“塔河?”纪小言先出声,“那不在黑龙江吗?”
叶冰没答。
“去那儿干嘛。”纪小言问。
叶冰看了他一眼,纪小言就把嘴闭上了。
桌上那个信封,谁都看见了。谁也没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