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没睡。阿瞑推门进去时,门轴吱嘎响了一声,他坐在床板上,两条腿垂着,鞋也没脱,听见动静就抬起头来:“你摸到那棵树了?”
阿瞑没答,反手关上门,在黑暗里摸到桌边坐下,从袖袋里掏出那块铁片捏在手里。屋里静了一阵,陈九的呼吸声在床板那边一起一伏,像憋着话没出口。
“你过来。”她说,“摸摸这个。”
鞋底蹭着地面响了两声,他在她对面坐下。她把铁片递过去,陈九接住,指尖碰着铁片边缘“嘶”了一声:“凉的。”
“翻过来。”
陈九把铁片翻了个面,指腹沿着表面摸了一圈。摸到一半时他的呼吸粗了一拍,像喉咙里卡住了什么东西,没再往下摸,指尖停在原处按了按:“这上头刻着字?”
“嗯。”
“什么字?”
“影。”
陈九没接话。他捏着铁片又摸了一遍,这回慢得多,指腹压着那道刻痕,从起笔滑到收笔,像是要把每道弯折都描进脑子里。铁片边缘在他指间蹭了两回,他把铁片放回她手心里,掌心带着一层薄汗。
“你在大理寺见过这个字没有?”
“见过。”陈九的声音低下去,“库房里那卷旧档上画过。你方才不是去翻过了吗?”
“我翻到的是‘影卫死士,后颈刺影’。”阿瞑把铁片攥回掌心,“这铁片上的‘影’字,笔画跟那卷档上画的一模一样。可它不是档里的东西,是压在册子底下夹层里的,像被人故意藏在那儿。”
陈九那边好一会儿没声。他挪了一下脚,床板跟着响了半声,才开口:“你方才说那卷档里写了‘死影之人,魂先于身死,行死后事’——你后颈只有‘影’字,没有‘死’字。这铁片上也只有‘影’字。”
“对。”
“那你觉得,这铁片是你的东西?”
阿瞑没答。她指腹按着铁片上的“影”字,沟槽里嵌着的朱砂干透了,硬邦邦的,像结了痂的血。老杜那句话又冒出来——“要是上头刻了字,你别拿给旁人看。”她没拿给旁人看。可陈九不是旁人。
“陈九,”她开口,“你方才说,有人跟着我?”
“对,两个人影,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走。”陈九的声音带了一丝犹疑,“你方才出去,看见人了没有?”
“没有。”她说,“但树皮上有一道新划痕,像是刀鞘蹭的。”
“刀鞘?”
“那道划痕很深,不是树枝刮的,也不是猫狗蹭的。刀鞘上带铁箍,蹭在树皮上才会留那种印子,练家子才在腰上挂那种刀。”她说完,指尖在铁片边缘敲了一下,“他们走了,我在槐树底下没听见人声。但划痕是新蹭上的,不超过半个时辰。”
屋里静了片刻。陈九忽然骂了一声:“操,那俩孙子真在巷口蹲着?”
“他们跟到巷口,看你进了屋才走。”陈九的声音压得极低,“阿瞑,你到底拿了什么,够他们大半夜盯你一个摸尸的瞎子?”
阿瞑没答,把铁片塞回袖袋,指节隔着布按了按那道刻痕。老杜放她进库房时还说了另一句话——“她的活儿,你我都接不了。”老杜说的“活儿”,是摸尸的活儿,还是别的什么?
“明早你回大理寺,”她说,“替我查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礼部侍郎府上最近有没有人报过失踪。”她说完这句,指腹隔着袖袋又按了一下铁片,“第二件,查查老杜这个人。他在大理寺值夜多少年了,从前在哪个衙门当差,有没有跟影卫沾过边。”
陈九愣了一下:“你连老杜都怀疑?”
“他放我进库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阿瞑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她的活儿,你我都接不了’。他认得我,知道我是摸尸的。可他怎么知道那卷档里有什么,怎么知道我要找什么?”
陈九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我明早去查。”他站起来,床板跟着吱嘎响了半声,“你睡吧,我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你睡床板,我坐这儿。”
“你坐着睡?”
“习惯了。”
陈九没再劝。他走回床板那边,躺下去,衣料窸窣了一阵,安静下来。过了两息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
“阿瞑,”他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你后颈那个字,真不是今天才有的?”
“不是。”
“那你以前怎么没摸到过?”
阿瞑没答。她以前确实没摸过自己后颈。她看不见,也从不伸手去够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可今夜,那具女尸后颈的“死影”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脑子里,逼着她伸手去够自己颈后那片皮肤。她摸到了“影”字,没有“死”字。是没人给她刺完最后一笔,还是刺完了又被谁抹掉了?
“陈九,”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那具女尸左耳垂上有个豁口?”
“对,像是戴过耳坠扯的。”
阿瞑伸手摸到自己左耳垂,指腹按着那个小豁口,边缘圆润,是多年前留下的旧疤。停尸房里那具女尸的眉骨上也有旧疤,耳垂上也有豁口,和她自己一模一样。那具尸体像是她的影子——或者反过来,她是那具尸体的影子。
“你睡吧。”她说,“明早还有事。”
陈九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阿瞑坐在黑暗里,指腹隔着袖袋按着铁片,那东西硌着她的腕骨,像一枚埋进肉里的石子。老杜说“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他说的是铁片,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淡下去。远处传来鸡鸣声,隔了几条街,闷闷的,像敲在一床湿棉被上。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青草气,比夜里的水腥气干净些。
她站在门口,朝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淡了许多。她看不见树皮上那道刀鞘划痕,但她记得那道划痕的位置,记得那道划痕的深浅。那是练家子留下的,是跟着她的人留下的。
她转身回屋,到桌边把铁片从袖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铁片上,那道“影”字刻痕里的朱砂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她指腹按着那个字,后颈又烫了一下,比方才更烈,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皮肤上描那最后一笔。
她收回手,把铁片重新塞回袖袋。晨光已经亮了许多,巷子里传来挑水人的脚步声,走近又走远。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若那卷档里写的规矩是真的,那她迟迟没应的那个“死”字,是不是早就有人替她刻好了,只等着她自己去认。
她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下来。陈九还在床板上睡着,呼吸匀长,像是这一夜终于睡踏实了。她伸手摸到自己后颈,指腹按着那个“影”字。皮底下那个硬硬的轮廓还在,嵌在皮肉里,像一枚埋进肉里的薄薄瓷片。她顺着那轮廓轻轻按了一下,它跟着她的指尖动了动,像是嵌得不深。她又想起那具女尸,被人按着头溺死在护城河里,指甲缝里嵌着赤金砂。那种砂只用于皇陵地宫封土。一个粗布衣裳的女子,指甲缝里不该有那种东西。
晨光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
她把手从后颈移开,指尖停在桌沿,心里有个声音浮上来,很轻,像从水底冒出来的——“影主。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