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早被云吞干净了,巷子里黑得没边。阿瞑摸到门框,指腹顺着门缝滑到锁扣,铜锁冰凉,拧了一下,没开,又拧了一下,锁芯卡住了。她低头,用拇指顶住锁身往上抬了抬,再一拧,锁簧“咔”一声弹开。这锁她住了一年了,天一潮就卡,她早就摸熟了它的脾气。
屋里比外面还黑,积了一整天的闷气,混着墙角那盆没倒的洗脸水的气味。她反手关上门,门轴吱嘎一声,把外面的夜隔断了。她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走到桌边,凳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刺耳声。她坐下来,从袖袋里摸出那只铁片。
铁片贴着掌心,比方才在库房里凉了些,却更沉了。她指腹沿着边缘走了一圈,拇指长,形状不规整,像从什么物件上掰下来的残片,边角有一处毛糙的断口,不是新茬,磨得圆润了,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她翻过面,指尖找到那个“影”字,笔画刻得很深,沟槽里嵌着朱砂,干透了,硬邦邦的,像结了痂的血。
她捏着铁片凑到鼻尖,又闻了一下。檀香味比库房里淡了,铁锈味却更明显,像是被夜风一吹,浮在表面的那层气味散掉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她忽然想,这铁片原来是什么物件上的?是令牌,还是信物?她指腹又摸回那道断口,沿着毛糙的边缘细细地过了一遍,断口处有一点弧度,像是什么圆形的物件,被人硬生生掰下来一块。
后颈又烫了一下。
她没抬手去按,只是坐在黑暗里,指腹按着那个“影”字,像按着一枚钉子。一年前有人问她选死士还是做死人,她答了“死”。可后颈只有“影”,没有“死”。如今她手里攥着一块刻着“影”字的铁片,字里嵌着朱砂,像是有人刻完又抹掉了什么,只留下这一半。她忽然觉得,这铁片上的“影”字,和她后颈那个刺青,像是出自同一只手。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窗棂,声音很轻,却急。
“阿瞑,开门。”
是陈九。
阿瞑的手指一紧,铁片硌着掌心。她没动,坐在凳子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沉了一下。陈九方才明明走了,说是回大理寺报信,怎么又摸到这儿来了?她隔着窗棂问:“你怎么来了?”
“你先开门。”陈九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喘,“别点灯,开了门再说。”
阿瞑把铁片塞回袖袋,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陈九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
“你从库房出来之后,有人跟着你。”他说。
阿瞑站在黑暗里,没动:“什么人?”
“我没看清。”陈九的呼吸还没匀,“我从大理寺出来,绕到东街买了个胡饼,回头就看见两个人影跟在你后头,隔着半条街,不快不慢的。你拐进巷子的时候,他们停在巷口没进来,站了一会儿才走。”
“穿什么衣裳?”
“夜行衣,腰上挂着刀。”陈九顿了一下,“看走路的样子,像是练家子。”
阿瞑没接话。她站在黑暗里,指腹隔着袖袋按了按铁片,那东西硌着她的腕骨,像一枚埋进肉里的石子。她忽然想起老杜放她进库房时说的那句话——“她的活儿,你我都接不了。”老杜说的是摸尸的活儿,还是别的什么?
“阿瞑,”陈九的声音低下来,“你去库房,到底拿了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她开口:“一卷旧档,没甚要紧的。”
“你糊弄鬼呢。”陈九的声音带了一丝急,“你前脚从库房出来,后脚就有人跟着你。你要是没拿什么要紧的东西,谁会深更半夜盯你一个摸尸的瞎子?”
“你问我,我问谁。”她偏过头,“你不是回大理寺报信去了吗?”
“报个屁。”陈九骂了一句,“我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劲,折回去找你,就看见那两个人影了。”他顿了顿,“阿瞑,你跟我说实话,那卷档里到底写了什么?”
阿瞑没答。她站在黑暗里,手指攥着袖袋里的铁片,指节发白。她忽然想起卷宗里那句话——“死影之人,魂先于身死,行死后事。”她答了“死”,可后颈只有“影”字,没有“死”字。是她没被刺完,还是有人替她抹掉了?如今她手里攥着这块铁片,像攥着一截没写完的笔画。
“陈九,”她开口,“你方才说,那两个人影停在巷口没进来?”
“对。”
“他们站在哪儿?”
“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阿瞑没再说话。她走到窗边,指尖贴着窗棂,摸到一道缝,侧身往外看。巷子里黑透了,老槐树的影子糊成一团,看不清有没有人。她收回手,指腹按着窗棂上的木纹,那木头被雨水泡得发胀,裂了一道口子,硌手。
“你今晚别回去了。”她说。
“啊?”陈九愣了一下,“我不回去睡哪儿?”
“这儿有张床板,你凑合一宿。”她转过身,“明早你回大理寺,替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礼部侍郎府上,最近有没有人报过失踪。”她走到床边,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一块帕子,抽出来,叠好,塞进袖袋里,“那具女尸的指甲缝里有赤金砂,那种砂只用于皇陵地宫封土。一个粗布衣裳的女子,指甲缝里不该有那种东西。”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那具女尸跟皇陵有关?”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让你去查。”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像是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的。她回头,朝陈九的方向偏了偏头:“你睡吧,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陈九的声音带了一丝急。
“巷口。”她说,“看看那棵老槐树底下,还有没有人。”
她钻进夜色里,没等陈九再开口。巷子里的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她踩着青石板往前走,鞋底蹭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没有人的呼吸声。
她站在槐树底下,指尖摸着粗糙的树皮,那上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刀鞘蹭过的。她收回手,指腹按着那道划痕,忽然觉得后颈的“影”字又烫了一下,比方才更烈,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皮肤上描那最后一笔。
她抬头,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角,惨白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若那卷宗里写的规矩是真的,那她答的那个“死”字,是不是早就有人替她刻好了,只等着她自己去认。
她攥着袖袋里的铁片,转身往回走。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条没写完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