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趴在那儿,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衣料窸窣一阵,忽然整个人僵住了。停尸房里那股水腥气被他翻动的湿发搅起来,又沉下去,压得人胸口发闷。
“有东西。”他说,声音从床尾那边飘过来,带着一丝不确定,“阿瞑,这后颈上真有俩字,笔画挺深,像是用刀尖刻的,不是墨。”
阿瞑站在床尾没动,右手垂在袖子里,指尖那点凉意正往掌根爬。她听见陈九用指腹拨开湿发,在皮肤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像是怕认错了。
“你别动,我再看仔细点。”陈九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这他妈……前头那个字笔画多得吓人,像一摞盘子叠一块儿,后头那个字贴着领口,笔画少一点,像一把刀,上部一横一竖,下头歪着两撇。”
“那是‘影’字。”阿瞑说,声音干得发涩,“后头那个是‘死’。”
陈九没接话,衣料摩擦的声音,他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尸床腿上,磕出闷响。“死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虚,“你见过这两个字?”
“没。”阿瞑说,“但你说那形,我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影’字笔画多,像叠盘子;‘死’字左边一横一竖,右边两撇歪着——我摸过碑文,这俩字刻在碑上,就是这个形。”
“你摸碑文摸出字来了?”陈九的脚步声绕回她这边,“那你能不能摸出,你后颈上有没有字?”
阿瞑没答。她反手摸到自己后颈,指腹贴着那片皮肤,皮底下那个硬硬的轮廓还在,像埋着一枚薄薄的瓷片。她按了按,那轮廓跟着她的指尖动了一点,像嵌得不深。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轮廓的形,和“影”字对得上。
“你让我看看。”陈九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阿瞑,你后颈那个……你让我也看看。”
她没动。过了两息,她松开手,侧过头,把后颈露给他。陈九绕过来的脚步声有点乱,走到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指尖探上来,拨开她领口那几根碎发。他的手指是热的,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她后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别动。”他说。他的指腹在她后颈上按了按,从左往右划了一下,又划回来。阿瞑听见他的呼吸忽然粗了一拍,然后那根手指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怎么了?”她问。
“你后颈……”陈九的声音有点抖,“也有字。就一个字,‘影’。”
阿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隔着帕子陷进肉里。“那具尸体后颈是‘死影’两个字,”她说,“我后颈只有一个‘影’字。”
“对。”
停尸房里安静下来。灯芯在油里蜷着,烧出一股焦味。阿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到自己眉骨,那里有一道旧疤,小时候磕在门槛上留下的,不显了,但摸得出来。她又摸到自己左耳垂,那里有一个小豁口,小时候戴过耳坠,后来扯掉了,留了个疤。
“陈九,”她说,“你帮我看看,那具尸体脸上,有没有什么伤?”
“伤?我看看。”陈九又绕回尸床那边,拨开女尸脸上的湿发,凑近了看,“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小时候磕的,已经不显了。左耳垂上有个小豁口,像是戴过耳坠扯的。嘴唇……发紫,淹死的人都这样。”
阿瞑的手指停在耳垂上,没再动。她听见陈九的呼吸又粗了一拍,然后他骂了一句:“操。”
“阿瞑,你别吓我。”陈九的声音发虚,“你跟我说实话,你一年前到底是怎么来大理寺的?”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只记得有人问我,选死士,还是做死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骂了一句:“操。”他骂完这一句,又绕回尸床那边,像是要再确认一遍。阿瞑听见他掀开尸布的声音,然后是布料落回原处的窸窣声。她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袖子里,指尖的凉意已经爬到了手腕。
“阿瞑,”陈九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稳了一点,“这具尸体,咱们不能就这么放着。我回去报给大理寺,就说你摸出线了,让他们查这女子的身份。你今晚先回去睡一觉,明天我再找你。”
“我不困。”
“你不困也得困。”陈九的声音有点急,“你刚才摸完尸,脸白得跟那尸体一个色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在这儿,跟那床上躺的,就差一口气。”
阿瞑没答。她听见陈九往门口走的声音,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瞑,你后颈那个字,”他说,“你以前摸过自己后颈吗?”
“没有。”
“那你今晚回去,别摸。”陈九说,“我总觉得,那个字不是今天才有的。”
门轴“吱嘎”一响,他钻出去了。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护城河那股水腥气,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又立起来。
阿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停尸房里只剩她和那具女尸,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她慢慢走到尸床边上,伸出手,又摸回那具尸体的脸。指尖贴着亡者的眉骨,那道旧疤的位置,和她自己眉骨上那道,一模一样。她的指尖没有移开,就这么按在那里,像按着一面镜子。
她收回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个“影”字还在皮肤底下,硬硬的,像一枚埋了很久的钉子。她忽然想起来了。一年前,有人问她选死士还是做死人的时候,她答了一个字。她一直以为自己忘了答的是什么。可是就在刚才,陈九念出那两个字的形状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她答的是“死”。
油灯终于烧尽了。灯芯红了一瞬,又暗下去,整间停尸房被黑暗吞没。阿瞑站在黑暗里,那具女尸躺在床板上,和她隔着一层比夜更浓的黑。她摸到自己后颈那个字,指腹按着那片皮肤,忽然觉得那个字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顶。
她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又回头,朝着尸床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明天,我去查她是谁。”
门轴“吱嘎”一响。她钻进七月的夜色,护城河的水腥气扑面而来。不知谁家的狗在远处吠了两声,又忽然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