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门是被一脚踹开的，陈九的声音比人先进来：“阿瞑，醒着没？捞着个好货！”
阿瞑没应声，后背抵着砖墙，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她在这间屋里住了一年，哪块砖松、哪个墙角矮，心里都有数，蒙着眼也错不了。
陈九两步跨到尸床边，靴底在地砖上蹭了蹭：“亥时正从护城河东水门底下捞上来的，卡在木闸边上，头发缠住一截树枝，不然早漂走了。巡夜的发现时人还没凉透，直接送这儿来了。”
“什么穿着？”
“粗布衫子，看着像寻常人家女子。就是……”陈九咂了咂嘴，“手上太干净了。指甲缝里一点泥没有，连月牙都齐整。粗布衣裳的姑娘，能有这手？”
“脚呢？”
“没穿鞋。脚底也不糙，不像走长路的人。”
阿瞑站起来，绕过墙角，右手指尖先碰到尸床的床沿，顺着边沿往前摸，碰到一段露在尸布外面的腕子。凉。泡了一夜的凉，不像石头那种硬凉，像浸透了水的木头，压着骨头往下沉。她闭着眼，指腹贴着腕子往上走，按到腕骨的时候，那些光涌上来了——
水从四面漫过来，腥的，浑的，带着河底淤泥的气味，水面泛着一层将尽没尽的昏黄。女子在水里睁着眼，水灌进鼻孔和嘴，呛进喉咙，阿瞑嗓子里仿佛被塞了一把铁砂，干、涩、堵。
然后画面退了。
三天前。铜镜前，一张年轻的脸。女子往发髻里插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细梅花，簪尾有点弯。镜子里她眼圈微红，像哭过，又更像整夜没睡。手却很稳，稳得不太正常。
画面再退。五天前。一道青石门槛，门坎边，她蹲着捣药。捣几下就停下，抬头看天，像在等什么人。石缝里长着细碎草叶，积着灰。
再退。七天前。一扇漆红的木门，门环是黄铜的。她叩了三下，又叩了三下，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阿瞑想再看远一截，指头往尸体上多用了半分力，眼前猛地又入水了。还是那条河，水面上有个人影弯下腰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一只手按在女子头顶，按一下，又按一下，把她往水底更浑更黑的泥里压。
阿瞑猛地抽回手。后脑像被人拽了一把，她往前踉跄半步，手掌撑住床沿，掌根硌得生疼。喉咙里泛上来一股铁锈味——嘴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咬破了，舌尖一舔，满口腥甜。
陈九两步跨过来：“阿瞑？没事吧？你脸白得——”他顿住，把后面半句咽了。
“嗯。”阿瞑把气喘匀，舌尖舔掉嘴唇上的血珠，“门口有药杵，青石台阶缝里长着细碎草叶。她出门前簪一支银簪，簪头梅花，簪尾弯了。”
“就这？”
“她要是不死，今天本该去赴一个人的约。”阿瞑没有把最后那一幕说出来。水面弯腰的人影，那只慢慢往下按的手。压在舌头底下，像压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嗓子发紧。
陈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搓了搓手：“那我先去大理寺报？”
阿瞑没应他。她俯身，指尖重新落到尸体脸上。指腹贴着眉骨，慢慢往下丈量——眉头，眼眶，颧骨，鼻梁，下颌。像在摸一块刻了字的碑，一格一格仔仔细细地过。收手，她又抬起手，在自己脸上顺着同样的路线摸了一遍。眉骨，眼眶，颧骨，鼻梁，下颌。
她站在原地，没动。
“陈九，”她开口，“你过来。”
“怎么了？”
“过来。”
陈九摸过来了。阿瞑捉住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脸上，从眉骨往下飞快带了一遍，然后引到他手边那具尸体脸上：“你摸一摸，一样不。”
陈九的手指抖了一下。他先摸阿瞑的脸，又摸回尸体，来回摸了两趟。第三趟他停住不动了。阿瞑听见他的呼吸粗了一瞬，又被他重重压回去。
“……阿瞑，你逗我玩呢？”
“一样不。”
“眉骨这边，比你宽个一丁点。颧骨——”他的指头在阿瞑颧骨上划了一下，又划回尸体那边，“低了半分。但要论整体轮廓，这么跟你说吧，仵作要是夜里当值犯困，拿尺子量都未必分得清爽。”
阿瞑没说话。她心里有条线忽然绷直了。一个和她几乎长得一样的女人，今夜被人从护城河捞上来，粗布衣裳，干干净净的一双手，被人按着头溺死在水里。而她阿瞑活得好好的，除了瞎，除了记不起一年前的事，哪都好好的。
屋里静了一阵。墙角火盆里有一块炭塌下去，灰烬腾起，又悄无声息落回盆底。
阿瞑抬手，指尖落到自己后颈上。刚才那个画面沉进水底的时候，这片皮肤像被火燎了一下，眼下凉了，可手指碰上去，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硬硬的东西浮着，像结了没长好的痂。她在这间屋住了一年，后颈却很少特意去摸。那是她看不见的地方。
“陈九，”她说，“今天什么日子？”
“啊？”陈九愣住，“七月十五啊。中元节，怎么了？”
阿瞑的指尖停在后颈上，没动。一年了。一年前的今夜，有人隔着浓重的黑暗问她，声音又轻又缓：“你选死士，还是做死人？”她当时答了一个字。她忘了自己答的是什么。可那句话，那个声音，一年里一夜都没离开过她的耳朵。而今天恰好满一年。
“陈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那具尸首，你们抬回来时照过脸朝下没有？”
“照过，怎么了？”
“你绕过去，替我看看她后颈。”她顿了顿，“看有没有东西。”
尸床那边静了一瞬。陈九的脚步声绕向床尾，衣料窸窣，像是整个人趴下去了。阿瞑站在原地，指头仍贴在自己后颈那片皮肤上。火盆里又一块炭塌下去，屋子比方才更暗了。她等着陈九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