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用了一个通宵把名单做完了。
他从周野入院那天开始梳理,把所有接触过周野的人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急诊室、重症监护室、普通病房、出院之后的快递站、理发店、小卖部、公交车站——每一个和周野有过直接接触的人,无论时间长短,全部列进一个电子表格里。他把接触时间、接触距离、接触方式以及接触之后一个月内的健康状况变化全部输入进去,然后用县医院和疾控中心的死亡及就诊记录做交叉比对。
天亮的时候,名单上已经有了四十三个名字。
四十三个人的平均接触时长从三十秒到一百九十二小时不等。他把这些数据输入一个他临时编的风险评估模型,用每个人当前的年龄、已知的基础疾病、以及接触周野后的健康变化情况,反推出一个“预期剩余寿命扣减值”。扣减值的单位是天。
第一个名字是许小萌。她的预期剩余寿命从正常状态下的五十六年变成了三十四年。扣减了二十二年,将近三分之一。
第二个名字是马海东。原本还有约三十八年的剩余寿命,全部归零。他把自己的整条命都交给了周野。
第三个名字是李站长。原本还有约二十一年的剩余寿命,同样归零。
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数字:一名急诊科护士,扣减五年;一名住院部清洁工,扣减八年;快递站的分拣员,扣减三年;隔壁小卖部老板,扣减四年;公交车上坐同一排的乘客,扣减半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现在还活着、但已被提前支取了一部分生命的人。
顾沉在表格底部统计了一下所有扣减值的总和。四十三个人被扣除的剩余寿命加在一起,大约是四千三百天。换算成年份,将近十二年。
但这只是已经确认的四十三个人。周野出院之后每天派送快递,每天接触几十上百个陌生人。取件的、签收的、路上擦肩而过的——这些人的信息无法追踪,他们不会出现在医院系统里,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身上被扣除了几个月的寿命。顾沉保守估计,如果算上所有这些无法追踪的“隐形接触者”,周野每存在一天,从整个人类因果系统中消耗的总时长可能接近十四年。一天消耗十四年,一个月消耗四百二十年,一年消耗五千年。
顾沉把计算器放下,靠到椅背上。窗外天已经亮了,初春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办公桌那台计算器的小屏幕上。屏幕上的数字“14”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个极简的、无可辩驳的判决。
他把名单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然后把周野的骨密度检测报告、那份十七人异常名单统计表,以及赵建国的旧户籍卡复印件全都一起放了进去。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周野案·死亡率计算。
他拿着档案袋走出办公室,穿过县医院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走廊,走进了住院部六楼的一间单人病房。周野正坐在床上,面朝窗户,披着一件灰白色的外套。晨光把他的侧脸映照得年轻而陌生——下颌线条柔和,鼻梁弧度圆润,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顾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我算了一笔账。”他把名单抽出来摊开在床上,“四十三个人,你认识的不认识的,接触了你的,都少活了一段日子。最少的半年,最多的整条命。平均下来你每一天消耗十四年的寿命。”
周野看着那份名单,眼睛缓慢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这些人……都因为我?”
“目前看是这样。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从周围人的剩余寿命里取一笔利息。你活着的时间越长,消耗的总量越大。四十三个人是已知的,未知的可能更多。”
周野把名单轻轻放回床上。他手背上的皮肤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白色,像刚剥开壳的鲜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顾沉。
“你愿不愿意再死一次?”顾沉问。
周野坐在床上,目光从顾沉脸上移开,落在窗帘边缘一小片被风吹动轻轻摇晃的阴影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嘴唇抿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然后他说:“我试过。”
顾沉的呼吸停了一下。“什么?”
“我试过。出院的第二天晚上。”周野抬起左手来,把袖子往上拉了一截。手腕内侧有一道非常浅的淡白色痕迹,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像是已经愈合了很久很久的旧疤。“我在隔间里找到一把美工刀,沿着腕动脉的位置划了很深的一条。血很快就涌出来了,流了半张桌子。我躺在那儿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血停了。伤口开始愈合。我亲眼看着那条口子的边缘往中间合拢,皮肤从底下长出来,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把裂开的部分重新捏在一起。第二天早上起来,只剩了这么一道。”
顾沉凑近去看那道白痕。愈合的完美程度,不像是一个月内形成的疤,更像是经过了数年自然消退的陈年旧痕。但周野出院才一个月。
“你还试过别的方式吗?”
“吊过。用电线。拿过一根接线板拆了,把铜丝绕在脖子上,蹬了凳子。然后——”周野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绳子断了。不是磨断的,是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了,像被什么东西剪断的。”
“吃过药。从快递站一个失眠的同事那儿拿了两板安眠药,一把吞了。没有效果。那天晚上我比平时睡得还浅,醒过来的时候脑子特别清醒。”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像一个在陈述别人经历的人。但他越说越慢,最后一个句子说出来的时候,他停住了几秒。
“每试过一次,我第二天照镜子的时候就会觉得,好像又小了一点。我觉得不是我不愿意死——是我死不掉。”
顾沉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床单上那张名单被窗外的风微微吹动了一下,几页纸的边缘翘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周野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不可见的白痕,想起了赵建国的档案。赵建国也没有“第二次死亡”。他消失了,但“死”这个词用得不对。死亡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只是被撤回了。
“你的死亡位置被人占了。”顾沉说,“你自己没法死,因为‘周野’这个人的死亡配额已经用掉了。每个名字在因果系统里只对应一次死亡事件——你出生的时候,有一份死亡记录已经在等着你了。但那份记录被别人提前占用了。”
周野看着他。“谁?”
顾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床上的名单收进档案袋里。“我去查一件事。”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六层楼梯,穿过门诊大厅,拐进医院主楼东侧那扇常年锁着的铁门。地下室的走廊里只有几盏日光灯在间隔着亮,灯管老化得发黄发暗,光线像稀薄的白雾一样浮在空中。县医院最早的一批纸质病历档案存放在这里,有些是建院初期的老东西,手写、泛黄、边角卷成了一圈脆硬的卷。
他沿着走廊走到最尽头,推开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铁皮档案柜的每一层都塞满了用棉线绳捆好的旧病历,年份标签从1965年开始,一直排到1995年。顾沉找到了1987年的那几格,蹲下来把上面的灰吹开,开始一捆一捆地翻。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但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周野的出生年份。三十二岁,应该是1987年左右出生的。如果他的死亡配额在出生时就被占用了,那出生记录里应该有痕迹。
他翻了大约四十分钟,手指在那些脆硬的纸页边缘磨得发白。1987年的出生记录分了三册,按姓氏笔画排序。他翻到“周”字部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两份记录并排贴在同一页上。
第一份记录编号870321,新生儿姓名:周野。性别:男。出生时间:1987年3月21日凌晨1:17。父母姓名:周建国、陈秀英。助产士签字:刘玉琴。
第二份记录编号870322,就在第一份的右边。新生儿姓名一栏是空的。性别:男。出生时间:1987年3月21日凌晨1:23。父母姓名——顾沉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上面写的是另一个姓氏,跟周家毫无关联。但最下面一行备注栏里用红笔写了一段话,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该婴儿出生时无呼吸,抢救无效死亡。但因周姓婴儿(编号870321)出生后状态异常,系与编号870322婴儿存在因果互换可能,故两记录均暂存备案,待核实。”
顾沉蹲在档案柜前面,把那页纸拿出来对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他注意到第一份记录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铅笔修改痕迹——“周野”两个字下面的横线被人擦掉又重新描过,描的那个人用的力道比原笔迹稍微轻了一点,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改。而在第二份记录姓名一栏的空白处,也有一个铅笔写的字,但被涂掉了,只留下一片浅灰色的擦痕。顾沉侧着光看了很久,隐约辨认出被涂掉的那个字像是一个“沈”字。
他把两页记录拍了照,然后把档案册重新放回铁皮柜里。关柜门的时候,金属的门板在他的指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只巨大的、沉重的鼓被轻轻叩了一下。
他拿着手机,站在地下室的走廊里,把那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同一页纸上的两个新生儿,相隔六分钟出生。一个活到了三十二岁,然后“死而复生”,一个在出生的那个凌晨就没了呼吸。但在这份档案里,两个人的记录被用红笔标注在了一起——“存在因果互换可能”。
周野的死亡配额被占了。被那个六分钟后出生的、本应活下来的人占了。那个人用自己的死替周野挡住了他本该经历的那场死亡,使得周野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欠下了一笔“未完成”的债。他活着的这三十二年,每一天都是在挪用别人的因果位置。等到那个被挪用的位置要找回来了,他就必须被“撤销”。
顾沉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上木门,沿着地下室的走廊往回走。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间隔亮着的那几盏灯把他走过的路分段照亮又分段收进暗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反复咀嚼那行红笔字——“存在因果互换可能,暂存备案,待核实。”
待核实。从1987年核实到今天,还没有核实完。
他走上地面的时候,阳光从门诊大厅的玻璃顶棚照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大厅里的人流和声音一下子涌进他的感官里——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自动售货机前面站着,一个孩子哭着被母亲抱出去。一切正常,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顾沉知道,在地下那层的旧档案柜里,有一份三十三年前的记录在提醒他:周野从出生起就是“错”的。他本不该占用这个因果位置。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周野发来一条消息:“顾医生,我又发现一件事。昨天那份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我没有印象。那个人是谁?”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名单上名字太多,他不知道周野具体指的是哪一个。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点开手机相册翻了翻刚刚拍的档案照片——870322记录下面备注栏里那行红笔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更淡的铅笔批注,像是某个档案管理员后来加上去的。顾沉刚才在昏暗光线里没看清楚,现在把照片放大了之后,那行字慢慢变得可以辨认了:
“该家庭长女于1986年7月于车祸中死亡。”
1986年7月。
顾沉把照片缩回去,锁了屏。他站在门诊大厅的玻璃顶棚底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踩在脚下。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大厅墙上的电子钟,时间指向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周野现在应该正在快递站分拣包裹,或者骑着三轮车穿行在县城的巷子里,后视镜里映着一张越来越年轻的脸。
顾沉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想打电话告诉周野他找到了什么,但他想了想又没拨出去。有些信息一旦被知道了,就收不回来了。而周野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他转身朝地下室的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想下去看什么。他站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