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在剃须的时候发现不对的。
那天早上他站在快递站隔间里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前面,热毛巾敷完脸,挤了剃须膏涂在下巴上。刮胡刀片贴上去的第一下他就感觉到了异常——胡茬的阻力变小了。以前他的胡茬硬得像钢丝刷,每次刮都听得到“沙沙”的切断声。但今天刀刃滑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像在刮一层细软的绒毛。
他放下刀片,用手指摸了摸下巴。触感柔软稀疏,像青春期刚开始长胡子那阵子的质地。他把毛巾拿下来擦掉剃须膏,凑到镜子前面仔细看。下巴和两腮的胡茬颜色比以前浅了,从深黑变成了深灰,再变成一种浅淡的棕褐色,正在褪回他二十出头那几年的样子。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剃须刀收起来,出门上班。
变化开始加速了。
第三天,周野的快递站工友跟他并排蹲在仓库门口吃午饭的时候,忽然看着他的侧脸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皮肤变好了?怎么感觉脸上那道疤都淡了。”周野摸了摸额角那道车祸留下的粉红色细线——确实变淡了,变成了几乎看不出的一条白线,像愈合了好几年的旧疤。
第五天,他去快递站隔壁的理发店剪头发,理发师拿着推子在他脑袋后面比划了两下,说:“你发际线怎么往前走了一块?上次来的时候这儿还秃着呢。”周野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发际线,确实比一个月前低了一些,两侧鬓角的毛囊重新长出了细密的短发,又黑又密,像休耕之后重新翻过的地。
第七天,顾沉在周野的主动要求下给他重新做了一次骨密度检测。
县医院的骨密度室在放射科最里面一间,仪器的平板床窄窄的,周野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比上次长了一些。顾沉操作机器扫了他的腰椎和双侧股骨颈。数据出来之后他对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打印了两份报告,叠在一起。
上一份报告是一个月前的。周野的骨密度T值在-1.5左右,属于骨量减少,大致符合一个三十二岁男性常年缺乏户外运动的状态。但新报告上的T值变成了-0.2,接近正常峰值骨密度的上限。这组数据对应的理论年龄是二十五岁左右。短短一个月,周野的骨骼年轻了七岁。
顾沉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办公桌上,日光灯管在白纸面上投下两团白亮的光。他坐在转椅上,看着左边那个“三十二岁”和右边那个“二十五岁”之间的差距,脑子里那个问题又浮上来了。他一直以为周野在消耗别人的寿命来填补自己的空缺,像是从周围人的生命总值里借取时间。但如果周野真的在“借时间”,他应该会变老,至少也该保持原样,而不是变年轻。
他站起来走到周野面前,拿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瞳孔。瞳孔直径正常,对光反应灵敏。他又看了看他的手背——车祸留下的那些细碎擦伤疤痕已经完全消失了,手背皮肤光滑、紧致,血管清晰地浮在薄薄的表皮下面,呈现出二十多岁人才有的那种饱满弹性。
“你不觉得你在变年轻?”顾沉问。
周野坐在检查床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攥了一下拳头。“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能看见。下巴上的胡茬变软了,眼角那个褶子没了,后脖子上的颈纹也浅了。但我旁边的人看不见。我问过快递站的人,我说你们觉不觉得我跟上个月不太一样了?他们看了我一眼,说‘没有啊,不还是那样吗’。”
“你自己看得见。”
“只有我自己看得见。”周野把手掌摊开来给顾沉看,“你看这个。这是车祸那天被碎玻璃划的,一长条。前两天我注意到它不见了。但我问了护士,她说‘你手上哪有疤’。她看不见。”
顾沉低头看周野摊开的掌心。上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纹路清晰,连指纹都是完整的新生表皮。但顾沉记得那份车祸急救记录上有关于手部撕裂伤的描述,写了四厘米的深度划痕,还缝合了三针。
“其他人看不出你在变。”
“对。”周野把手收回去,又看了看手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现在摸自己的脸,觉得越来越像几年前的照片。去年我拍过一张身份证照,那时候我嘴角下垂,眼下有细纹。但现在我站在镜子前面,那张脸比去年那张照片——更年轻。像二十五六岁的人。”
顾沉坐在办公桌边缘,把两个版本的骨密度报告叠在一起,手指在“三十二岁”和“二十五岁”两个数字之间来回摩挲。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什么。不是“获得”,是“撤回”。周野不是在从别人那里借时间来变年轻,他的身体没有在“生长”,而是在“倒退”——他正在褪掉已经活过的那些年。三十二岁退回二十五岁,二十五岁之后呢?退回二十岁,十八岁,十五岁,十岁。一直往回退。
“周野,”顾沉说,“你记不记得车祸之前的事情?你二十八岁到三十二岁之间这四年的记忆清不清楚?”
周野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皱着眉想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我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少了。我前天想起来我以前养过一只狗,但我忘了那只狗叫什么名字。昨天我想起来我上过班,但我想不起来那个公司的门朝哪个方向开。今天早上我坐在隔间里想一件事——我记不住我去年生日是怎么过的。”
“你二十八岁之前的呢?”
“二十八岁之前的事情更清楚。大学的事,高中的事,初中……我记得初中那会儿我特别喜欢骑车上学,每天早起二十分钟绕一段路。这些事我记得很清楚,但近几年的——”他停住了,手指按着太阳穴,“近几年的越来越模糊了。像被人擦掉了一样。”
顾沉站在办公桌前面,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他看见了那条线的延长方向——二十八岁之后的事情在消退,二十八岁之前的事情越来越清晰。如果继续下去,周野会退回二十五岁,退回二十岁,退回十八岁,然后那些近年的记忆会被全部擦除,他只会记得青春期的事情。再往后退,他会忘记自己上过高中、上过大学,只记得少年时代。再后退,他会变成一个孩子,一个婴儿,一个刚刚出生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不是周野在“变年轻”。是他活过的那些年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后面剪掉。每剪掉一年,他的身体就退回一岁的状态,相应地,他后面那一年里发生的一切——记忆、经历、人际关系——也会被一起抹除。等到所有的年份都被剪完了,他就回到了出生之前。
顾沉说:“你觉得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周野抬头看他。“不知道。但我觉得我昨天比前天小了一点。今天比昨天又小了一点。我早上穿鞋的时候,鞋带比以前松了半格。”
他站起来,在检查床旁边走了两步。顾沉看着他的动作。那两步走得比上个月快了一些,脚步更轻,整个人看起来更灵活了。一个人年轻化的时候,身体的反应速度会提升,步态会变得更轻盈。
“你最近还吃东西吗?”顾沉问。
“不怎么吃了。前天还吃了半片面包,昨天只喝了水,今天早上连水都不想喝了。不饿,也不渴。像是我的身体在跟那些东西说——不需要了。”
顾沉站在窗边,外面的天光从云层间隙照下来,在周野的脸上投出移动的光影。那张脸在光线变幻中显得年轻而陌生,棱角比一个月前柔和了,嘴角的弧度也更近似于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人。
“你在退回去。”顾沉说,“不是你在变年轻,是你活过的那些年在被撤销。因果系统在撤销你的死亡记录——你死过,但没死成,所以系统要把‘周野’这个人的所有记录从头到尾重新走一遍。走到你死亡的那一天,你原本应该结束,但你没有。所以系统只能继续往回走,一直走到你还没开始的地方。”
“出生。”
“对。出生之前。如果你的死亡记录被完全撤销了,你就不存在了。整个因果系统里都没有‘周野’这个人了。”
周野站在检查床前面,低着头。阳光照在他的后颈上,他脖子的线条光滑而年轻,没有一条皱纹。顾沉看着那个后颈,想起了赵建国的档案——“7月15日自行回家”,然后7天之后“再次死亡”。也许赵建国根本没有“再次死亡”。也许他只是被撤销到了消失,周围的人以为他死了,但其实他是不存在了。
周野抬起头来,看着顾沉。“我还能活多久?”
顾沉算了算。一个月退了七岁,差不多每四天退一岁。三十二岁退回零岁,中间隔着三十二年的量,算下来还有四个月左右。但如果倒退速度在加快——像最近这几天的速度明显比前两周快了——那时间会更短。
“三个月。最多四个月。”
周野点了点头。他站在检查床的旁边,手垂在身侧,站姿和一个月前相比有一种微妙的差别——重心更低,肩膀更窄,下颌的棱角在侧光里柔化了一层。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干净,清瘦,身上没有任何经历留下的痕迹。但顾沉知道,他今天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更接近那个终点。
“我想去拍一张工牌照片。”周野说。
“为什么?”
“我想留一张。”周野说着,往门口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看了顾沉一眼,“等我看不见了,至少有人在照片上记得我长什么样。”
顾沉没有拦他。周野走出检查室的门,脚步轻快得像一个高中生在课间跑过走廊。他在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侧影在走廊的瓷砖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移动而移动,瘦长,清秀,看不出年龄。
第二天傍晚,顾沉收到周野发来的一张照片。快递站的工牌,白色底,蓝色边,上面印着周野的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干净,嘴角微微上翘,眼神清亮,像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工牌下方的发证日期写着上个月,公司全称和员工编号都在。
周野配了一行文字:“这是今天新拍的。昨天那张我不认识了,又去补了一张。”
顾沉把照片保存下来,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他数了数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数量——七张。从周野出院那天开始,每隔两三天他就自己跑去拍一张新的工牌照。每张照片里的人都在变年轻。从三十二岁到三十岁,到二十八,到二十六,到现在这张二十五六岁的脸。七张照片排在一起,像一本倒着翻的相册。
顾沉把第七张照片和第一张并排放在屏幕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夹关上,锁了屏。窗外天黑了,快递站的灯应该还亮着。周野大概正坐在他那间隔间的窗边,面对窗户的方向,等着新一天到来之后,镜子里的自己又小了一岁。
顾沉站起来去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时针指向晚上八点。他端着水杯走回办公室,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是周野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今天我发现一件事。那张旧的工牌照片——拍了还不到一个月那张——上面的人我不认识。我看着我上个月的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顾沉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杯子,打字回复:“你还记得上个月发生了什么吗?”
过了很久,周野回了一个字:
“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