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声响起的瞬间,脚下的泥土像液化的流沙一样整个塌陷下去,游鹏的反应极快,他大吼了一声:“趴下!”
他双腿死死蹬住一块凸起的巨大花岗岩,腰间的锁扣瞬间绷直。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失重感传来的那一刻,我只做了一个动作,我一把扯过腰间的绳索,将原本跟在我身后的舒秋月狠狠拽进怀里,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护住她的头和后背。
我们连在一起,顺着混合着碎石和树根的泥浆急速向下滑落,我能听见舒秋月在我怀里发出的短促尖叫,那声音被狂风瞬间吞没。
下滑的惯性太大了,我用脚跟疯狂地蹬踹着泥土试图减速,但这无济于事。
砰的一声闷响,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截横倒在半坡的粗壮冷杉树干上,剧烈的撞击力让我的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但这棵树硬生生截停了我们的滑坡。
游鹏在上方死死拉住绳子,大声吼道:“张泽海,出声!”
我咬着牙把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了下去,哑着嗓子吼回去:“活着。”
怀里的人在剧烈地发抖,我松开勒住她的手,低头看她,舒秋月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野草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还在震颤。
我问,声音异常冷硬:“有没有磕到头?”
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我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从泥潭里拽起来:“那就站起来,往上爬。”
我没有去看自己后背的情况,只是抓紧绳索,踩着泥浆,一步一步把她拖回了安全地带,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游鹏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扯着绳子,舒秋月被我们夹在中间,雨还在下,但我能感觉到,这几天一直缠绕着我的那种濒死般的躯体发抖症状,在刚才那场撞击中,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我的神经前所未有的清醒。
当我们终于走出那片吃人的山林,看到停在烂泥路尽头的帕拉梅拉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游鹏拉开车门,把背包扔进后备箱,直接坐进驾驶室,将暖风开到了最大档。
我把舒秋月塞进副驾驶,自己坐进了后座。
车厢里很闷,暖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散发着一股泥腥味。
舒秋月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冲锋衣里,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用树叶包着的野艾草,她转过头,透过后视镜看着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叔,你的手流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心,爬山时被藤蔓倒刺划破的口子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翻卷,还在往外渗着血水,刚才没觉得疼,现在反而有了刺痛感。
我靠在皮质座椅上,闭上眼睛:“蹭的,闭嘴,留点力气。”
舒秋月没有听话,她转过身,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片已经湿透的创可贴,那是昨天我们去古城时,她为了防磨脚买的。
她把那片没用的创可贴递向后座,手还在发抖,她固执地说:“贴上。”
我睁开眼,看着那只冻得发紫的手,还有那片根本粘不住的塑料布,心底那股被我强压下去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
我没有接,眼神冷漠地盯着她:“舒秋月,你是不是觉得今天很好玩?为了几根破草,差点把命丢在山上,如果今天我们没有找到你,你现在就是一具被泥石流冲进洱海的尸体。”
她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着嘴唇:“我只是想把药采回来。”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不需要,我这台机子烂透了,里面全都是病毒和坏死的零件,你采再多药,也修不好,以后离我远一点,我讨厌麻烦。”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暖风机呼呼运作的声音。
舒秋月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她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将那片湿透的创可贴攥进手心。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没有掉下来:“大叔,你刚才护着我往下滑的时候,抱我抱得挺紧的。”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我别过脸,看向窗外漆黑的暴雨:“因为你跟我绑在一条绳子上,你掉下去,我也活不了。”
游鹏在前排挂上挡位,轮胎在泥浆里疯狂打滑了几下,终于窜上了柏油路,他一言不发,把车速飙到了极限。
……
回到望海小院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院子里的灯全亮着,听到引擎声,堂屋的门立刻被推开了。
杨晓雪第一个冲了出来,她甚至连伞都没拿,直接跑到车前,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
看到舒秋月的瞬间,杨晓雪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崩了出来,她伸手去扶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秋月,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上面……”
舒秋月从车里钻出来,她已经冻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反手抓住了杨晓雪的胳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晃了晃手里那包泥泞的野艾草:“晓雪姐,我这不是没死嘛,而且,我采到了。”
阿奶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水光。
她重重地敲了一下拐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锅里熬着姜汤,晓雪,带秋月去洗热水澡。”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把手里的手电筒扔在石桌上。
游鹏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你的背需要上药。”
我扯下身上那件湿透的冲锋衣,扔给游鹏:“不用,车钥匙在兜里,明天去洗个车。”
我径直走向阿奶,从舒秋月手里拿过那个树叶包,放在阿奶面前的小木桌上。
我看着老人家:“阿奶,药引子找回来了,麻烦您费心了。”
阿奶看了看那包带着泥土的艾草,又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阿奶慢吞吞地说:“泽海啊,这药,苦得很,你可得咽得下去。”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西厢房:“我明白。”
……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仿佛抽干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将水温调到最热。
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身上的泥沙,后背的擦伤接触到热水,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我却觉得异常清醒。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在岩石下,舒秋月像只流浪狗一样扑进我怀里的画面,以及她固执地把那把艾草塞给我的样子。
我不配……
我连自己的生活都掌控不了,我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我拿什么去接住一个二十岁女孩如此生猛的感情……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坐在床边,拿医药箱里的碘伏胡乱擦了一下手心的伤口。
叩叩叩,门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舒秋月走了进来,她已经洗过澡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半干,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
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野草般的韧劲。
她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粗陶土碗,里面装着黑褐色的汤药,冒着苦涩的热气。
她走过来,把土碗重重地顿在我面前的床头柜上,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原木桌面上。
她的语气很生硬,带着命令的口吻:“喝了。”
我扫了一眼那碗药,又抬眼看她:“放这儿吧,你可以出去了。”
舒秋月没动,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刚刚涂了碘伏的右手上。
她挑了挑眉,野性又回到了她的骨子里:“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张泽海,我拿命换回来的草,你今天就算吐出来,也得给我咽下去。”
我被她这种蛮横的态度激出了一丝真火。
我站起身,凭借身高优势压迫性地逼近她,直到把她逼退半步:“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不需要你救,更不需要你同情,拿着你的药滚出去。”
舒秋月没有退,她仰起头,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意,反而突然笑了。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一种属于她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她伸出那只还有些擦伤的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强迫我低下头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进我的软肋:“大叔,你在车上说,我掉下去,你也活不了,可你当时护着我的时候,身体根本没有发抖。”
我瞳孔骤缩,呼吸猛地一滞。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极具侵略性的光芒:“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你根本不是一台修不好的破机子,你只是习惯了装死,怕别人再往你心里塞东西。”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扯开她,手下的触感却瘦骨嶙峋,轻得可怕。
我咬牙道,声音里透着警告:“放手。”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踮起脚尖,将脸贴近我,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下颌上:“不放。”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危险的弧度,轻声试探:“张泽海,你是不是怕了?你怕你这台死机电脑,真的被我重启了;怕你那颗装死的心,以后只能为我一个人跳。”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那种久违的、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起来,震得我耳膜发麻。
我没有说话,因为喉咙发紧,甚至连推开她的力气都变得迟缓。
她松开了我的衣领,替我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然后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我紧绷的下颌线和微乱的呼吸:“记得把药喝了,一点渣都别剩。”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势在必得的嚣张:“大叔,晚安,明天见。”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黑褐色汤药。
我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钟,才慢慢走到床头柜前,端起那只粗陶土碗。
碗壁很烫,药汁散发着极其浓烈的苦涩味。
我仰起头,一口气将那碗药灌了下去,极度的苦涩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着野艾草特有的辛辣,几乎要逼出人的眼泪。
但阿奶说得对,这药能稳心神。
因为此时此刻,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感受着胸腔里依然没有平复的剧烈心跳,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念头。
这个叫舒秋月的女孩,就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而我这个废人,竟然开始习惯她的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