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山脉的夜色浓稠如墨。

林洛和沐清璃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下找到一个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干燥洁净，刚好容三人活动。林洛以灵力针清理了灰尘碎石，又取出一颗夜明珠嵌在洞顶。

柔和的光洒落，洞内通明。

沐清璃在洞口布下三层警戒阵法，撒了一圈驱兽粉。回到洞内时，林洛已铺好干净的兽皮，将苏寒烟安置在上面。

苏寒烟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白衣被血浸透大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平日清冷如仙的女子，此刻虚弱得令人揪心。

林洛蹲在她身边，三指搭上腕脉，再次确认伤势。

毒素已清，根基保住了。但右腿的伤正在恶化，坏死已蔓延到膝盖上方。

“必须立刻手术。”他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沐清璃听。

沐清璃在他身旁蹲下，没有说话，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沐璃，我需要你帮忙。”林洛转头看她。“你替我递器械。”

“好。”

林洛取出一个玉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套法宝级手术器械：柳叶状的手术刀吹毛断发，镊子晶莹剔透，缝合线比蚕丝还细，小巧的骨锯泛着淡淡灵光。

每一件都是他亲手炼制，铭纹锻宝诀锻造，神兽精血启灵，纤细精致，坚韧无比。

沐清璃看着那些器械，眼中闪过惊叹。她知道他会炼器，可每次看到这些东西，仍会为这份匠心折服。

“我先让她醒过来。”林洛将一枚清心丹送入苏寒烟口中，以灵力助药力化开。

片刻后，苏寒烟的眼睫颤了颤，徐徐睁眼。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沙哑虚弱。

“一处临时洞府。师父，你安全了，陆承风和司空暝玥已经退走。”

苏寒烟沉默片刻，试着动了动身体，右腿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倒吸凉气。

“别动。”林洛按住她的肩。“你的腿伤很重，我得跟你说清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这才发现裤腿已被撕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的脸色变了。

“大腿处的经脉完全断裂，骨骼碎了至少五块，肌肉组织大面积坏死。”林洛的声音沉稳直接，如同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医理。“不处理，坏死会继续蔓延，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苏寒烟的身子僵住了。

“我已用灵力针封住蔓延，但只是暂时的。要根治，必须手术。”林洛顿了顿，目光坦然。“接续断裂的经脉，拼接固定碎骨，清除坏死组织，缝合伤口。”

苏寒烟的脸色由白转红。

她自然明白手术意味着什么。要除去伤处的衣物，将伤腿袒露于人前。纵知林洛是医者，纵知他心中只有病人，她平日清冷自持惯了，心下仍是一阵窘迫。

何况，林洛是她的徒弟。

洞内一时安静。她别过脸去，耳尖泛红，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呐。“能不能……用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林洛温和而坚定。“师父，不手术，这条腿就废了。对金丹修士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苏寒烟咬着唇，不说话了。

沐清璃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师父，信他。”她柔声道。“医者眼中，只有病人。”

苏寒烟转头看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真诚，没有半分勉强。

她又看向林洛。林洛的目光坦然清澈，没有半分杂念。那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属于医者的眼神。

她的心防终于松动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

林洛点头，不再多言。他以银线草灵液净手消毒，取出一瓶麻沸散，倒在干净的纱布上。

“师父，会有些凉。”

一阵清凉自右腿传来。麻沸散药效极快，片刻后，伤口的疼痛减了大半，只剩钝钝的麻木。

“师父，我需要把伤口处的衣物处理掉。”

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闭着眼，别过脸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洛取出一把小巧的剪刀，小心地将裤腿的撕裂处剪开，沿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清理。

破损的布料除去，伤处完全暴露在光线下。暗紫色淤血肿胀，皮肉翻卷，碎骨在血肉中若隐若现，狰狞的伤口一直蔓延至大腿根部以上。

林洛的目光没有半分游移。他眼中没有别的，只有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和一处必须处置的伤。

苏寒烟闭着眼，长睫不住地颤。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兽皮，呼吸又急又浅。纵是平日如何清冷自持，此刻也只能咬着唇，将脸别向洞壁。

林洛开始了。

他先以灵力针清理淤血和坏死组织。灵力针如最细小的刮刀，一点一点刮除淤血，切除发黑的坏死肌肉。稍有差池，便会伤及正常组织。

苏寒烟感到一阵酥麻自腿上传来。不疼，却让她浑身紧绷。

“师父，放松。”林洛头也不抬。“肌肉太紧张，不利于施术。”

她咬了咬唇，努力放松。谈何容易。

手术已进行半个时辰。林洛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双手却依然稳如磐石。

“擦汗。”

沐清璃取出手帕，轻轻拭去他额上的汗。她看着他的侧脸，夜明珠的光下，那份专注令人心安。

这就是她认定的人。任何境况下，都守得住分寸与专注的医者。

手术继续。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接续断裂的经脉。大腿根部的经脉足有数十根，有的细若发丝，需在神识内视之下才能看清。

他以法宝级镊子夹住断裂经脉的两端，以灵力针引导，将妖兽筋腱炼制的特殊缝合线穿过经脉壁，再以特殊的打结手法接续。

每一针都要求极高的精度，和一双极稳的手。林洛呼吸绵长均匀，整个人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断裂的经脉和手中的器械。

苏寒烟感到腿上阵阵酥痒，似有无数小虫爬过，忍不住动了一下。

“别动。”林洛的声音很低，不容置疑。

她立刻僵住，双手攥得更紧。

“忍一忍，快好了。”他察觉到她的不适，声音放缓了些。

断裂的经脉一根接一根被接续。

沐清璃将一切看在眼中。她将一方干净手帕递过去：“擦擦手。”

林洛开始固定碎骨。以法宝级骨锯将断口修平，再以灵力细针将碎片一块块拼接。这一步比接续经脉更复杂，需同时操控数根灵力针，角度力度各不相同。

苏寒烟的右腿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形态。

最后一步，缝合。

他的手法极为熟练，每一针都精准到位，针脚细密均匀。这是他独有的技艺，将前世的外科缝合与此界的灵力操控融为一体。

终于，最后一针落下。

林洛打了一个利落的外科结，以灵力在伤口表面覆上一层护膜，再均匀涂上疗伤药膏。

“好了。”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手术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他的神识消耗到了极致，双手轻颤。

苏寒烟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伤口已被精细缝合，虽还有狰狞的疤痕，整体形态却已恢复正常。她试着动了动脚趾，有些麻木，但已有知觉。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林洛摆摆手，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沐清璃赶紧扶住他，将一枚回神丹送入他口中。

“你怎么样？”

“神识消耗太大，歇一歇就好。”

沐清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抬手替他拭去额上残汗。

苏寒烟拉过衣衫遮住腿，低着头，长发垂落。

洞内一时安静。夜明珠的光柔和温暖，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那个……”苏寒烟终于开口。“林洛，沐清璃，谢谢你们。”

沐清璃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替她理好衣衫。

“师父好好休息。伤势稳定了，我们再送你回玄青宗。”

苏寒烟点点头，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林洛靠在洞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刚要合眼，苏寒烟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洛。”很轻，带着沙哑。

“嗯？”

她侧躺着，脸朝洞壁，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他以为她要道谢，或是询问伤势。

她却只是偏过头，声音低得像梦呓：“你的手法，很好。”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出声，呼吸很快绵长均匀，沉沉睡去。

林洛怔了怔，只当是师父术后的认可，低声道：“师父安心养着便是。”

“呵。”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

林洛转头，对上沐清璃的目光。她斜睨着他，语调慢悠悠的：“师父夸你呢，林医生。”

“是夸医术。”林洛一本正经地纠正。

“我自然知道是夸医术。”沐清璃将手帕塞入袖中，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明显绷紧了的后背。“睡吧。明日还要施针。”

洞外，夜枭的啼叫再次响起，凄厉悠长。

林洛看看苏寒烟沉睡的背影，又看看沐清璃那透着淡淡寒意的侧身。

这个夜晚，恐怕会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