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大殿的门太高，诺诺迈了三步才迈过门槛。

门槛里凉气扑面。大殿是白玉堂最老的一座殿，地面磨了十万年，亮得能照见人影。十三张紫檀木椅一字排开，椅上坐着十三位仙尊，个顶个的白胡子，个顶个的板着脸。

正中一张空着，留给受考的人。可那张椅子太高，诺诺爬上去，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十三位爷爷，把包包头上的流云丝带理了理。

“爷爷们好。”她说。

她身后，殿门口还立着两个人。冷霜抱着剑站在门槛外，新任的贴身保镖当得一丝不苟，从进白玉堂地界起，眼睛就没离开过诺诺的包包头。小满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诺诺的百宝囊，安安静静。

送考的队伍其实很长。顾长渊的刀在殿外云头上压着，墨玄的魔界旗在街口飘着，膳祖的食盒在候考亭里热着。师父没来。师父说了，钓鱼去，考完了回家吃饭，考成什么样都有糖醋鱼。

诺诺觉得这话特别好，比什么都安心。

十三位仙尊齐刷刷一怔。

章程里没写受考人该怎么行礼，可三万年考下来，每一个走进这座殿的，都是长揖到地，口称”晚辈叩见诸位尊者”。没有一个是这么开场的。

首座的礼部老仙尊清了清嗓子：“开始吧。”

旁听席最后一排，赵副主席坐在阴影里，膝上摊着一支朱笔。

第一问是惯例，三万年没变过。

“你为何修仙？”

诺诺想了想。

“为了和师父一样厉害！”

殿里几位评委的眉头动了动。这答案听过。三万年里，一半的人这么说，说得慷慨激昂，然后被追问”何谓厉害”，答得天花乱坠，全是虚的。

“为何要与令师一样厉害？”

“因为，”诺诺坐直了一点，晃着的两条腿停下来，“师父要退休啦。”

“……退休？”

“嗯！”她认真地点头，“师父教了九十九个仙尊，教了十万年，可累可累了。他想盖一个小院，东边种果树，西边挖鱼池，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来。可是委员会说，要一百个仙尊才放人。诺诺就是第一百个呀。”

她掰着手指头算给他们看：“所以诺诺要快快当仙尊，快快签合同，师父就能快快去盖小院了。”

大殿里静了。

三万年，这座殿里听过”为苍生”，听过“为大道”，听过“为求长生不死、为证混元无极”。每一个答案都比她的大，比她的高，比她像仙尊该说的话。

没有一个，是为了让师父能去睡个懒觉。

首座的老仙尊捏着考校玉简，简上拟好的追问一条也用不上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诺诺说，“保护师父的退休。这是诺诺的道。”

旁听席上，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咽回去了，成了个古怪的嗝。评委席右手第三位，那位白胡子最长的老仙尊，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抖完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三万年没人敢在考场上说实话。这丫头说了，说得理直气壮。

第二问，轮到戒律院的老仙尊。

老人坐得笔直，问话像敲钟：“若有朝一日，三界生乱，大劫当前，众生惶惶。你为仙尊，当如何？”

这道题有标准答案。立誓、镇劫、身先士卒、舍生取义，八个字能换一座仙尊印。

诺诺没有背。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问：“大家会害怕吗？”

“……自然是怕的。”

“那，”诺诺说，“先问大家怕不怕。怕的话，就抱抱。”

戒律院老仙尊愣住了：“抱……抱抱？”

“嗯。”诺诺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走到他跟前，踮起脚，伸出两只小胳膊，轻轻抱了抱老人的胳膊。老人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害怕的时候，抱一下，就不那么怕了。”她仰起脸，“诺诺害怕的时候，师父就抱诺诺。抱完了，肚子饿了，吃了饭，就有力气想办法了。”

“大劫当前，靠的可是神通法力……”

“神通法力，师兄师姐们都有呀。”诺诺说，“大师兄的刀可厉害了，三师兄一个人能打五个。诺诺要做的事，是让大家别怕。大家不怕了，就都能打了。”

她退后一步，认真总结：“师父说的，打是打不完的，先把人哄好。”

大殿里鸦雀无声。

戒律院老仙尊低头看着自己被抱过的那只胳膊。老人守了三万年戒律，罚过的人能从白玉堂排到南天门，没有人在他罚人的时候问过他怕不怕，更没有人抱过他。

他忽然抬起袖子，在脸上按了一把。

“老朽，”他哑着嗓子说，“没有要问的了。”

评委席上，左手边第二位老仙尊忽然低声问旁边的同僚：“她方才那一下，你们谁躲得开？”

同僚们认真想了想。没人躲得开。不是躲不开那两只小胳膊，是没人舍得躲。

首座老仙尊把考校玉简翻到下一题，看了看，又翻过去一页，索性把整本玉简合上了。

三万年拟的题，在这丫头跟前，一道都用不上了。剩下的题，他打算问点自己想问的。

“孩子，”他和缓下来，“老朽问你个章程外的。当了仙尊，往后十万年，你想做什么？”

“陪师父钓鱼呀。”诺诺答得飞快，“师父钓鱼，诺诺在旁边吃糖。师父钓不到的时候，诺诺就说，没关系，鱼鱼也在睡觉。”

首座老仙尊怔了怔，笑出了满脸褶子。

“好。”他说，“这题算你过了。”

第三问还没开始，殿门外先起了动静。

求见的有三位。礼部小吏进来通报的时候，声音都打着颤：头一位，白衣，化神巅峰，上月刚脱了委员会培元院的籍；第二位，一身短打，黑得发亮，进门先跟门槛道歉，说他八百年没出过门了；第三位，红衣，抱着一盆花。

冷霜站在殿下，白衣无褶，腰背笔直。

“诸位尊者。”她说，一字一顿，“我叫冷霜。我被教了二十年，教我笑是破绽，怕是破绽，想要一颗糖也是破绽。”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平里头有了缝，缝里头透出人来。

“决赛那天，她递给我一颗糖。”冷霜说，“我哭了。先生们说那是破绽。可那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活着。若仙尊的尊字底下，压着的是不会哭不会笑的人，那这个仙尊，我不当也罢。她跟我不一样。她会的那些，我学一辈子。”

张狂第二个上前。他如今不穿甲了，一身短打，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黑亮黑亮。

“俺就一句话。”他说，嗓门震得房梁嗡嗡响，“俺那身壳子，八百年，睡觉都不敢脱，怕人看见里头。她隔着壳子摸了一把，说里面暖暖的。诸位，俺里头的确是暖的，八百年没人知道，连俺自己都快忘了。”

他挠了挠头：“她要是都评不上，那这标准，得改。”

商陆最后上前，把怀里那盆花往殿中一放。花不大，开得水灵，满殿的檀香都压不住那股子清甜。

“南疆万花谷，商陆。”她说，“我种了三千年假花，做梦都想种一朵真的。是她告诉我，假的花，风一吹就散。这盆是真的，头一盆。我带着它来，给诸位闻闻，真花是什么味儿。”

三个人退到一旁。大殿里，花香浮着，十三位评委谁都没说话。

表决很快。

章程规定，十三席，玉签表决，过半即通过。

首座老仙尊举起玉签，还没开口，右手边一根胳膊先举起来了。戒律院那位，玉签举得笔直，举完发现抢了首座的戏，也不放下来，就那么举着。

“老朽先投。”他说，“怕一会儿哭花了，看不清签。”

哄的一声，满堂都笑了，连旁听席都压不住。

十三根玉签，一根接一根举起来，举得一根比一根高，跟比赛似的。首座老仙尊最后一个举，举起来，环视一圈，点了点数。

“十三席。”他说，“全票。”

礼部仙吏捧着金册上前，落笔：仙尊评定，最终面试，苏诺诺，全票通过。即日列入仙尊名册，序齿第一百。

诺诺坐在那张太高的椅子上，听完，先问了一句：“那，师父能退休了吗？”

满堂又笑。首座老仙尊笑得胡子直翘，连连点头：“能，能。回去告诉你师父，他的小院，委员会再也不拦了。”

诺诺从椅子上出溜下来，长揖到地。这是她今日行的第一个大礼，章程没要求，她自己要行的。

“谢谢爷爷们！”她说，“爷爷们哭起来的样子，一点都不凶！”

她抱着商陆那盆花的香味，一蹦一跳往外走。走到门槛，又迈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的爷爷，挥挥手，跑远了。

殿门外，冷霜接过她，保镖的职责到此圆满完成。小满把百宝囊递还给她，开口说了今日第一句话：“师父说，回家吃饭。”

“嗯！”诺诺一手抱糖一手抱囊，“回家！吃糖醋鱼！”

一黄一白一素三个身影走远。候考亭里膳祖掀开食盒，鱼香追出去半条街。

旁听席最后一排，阴影里。

赵副主席坐在那里，从头看到尾。他听见“保护师父的退休”，看见戒律院老仙尊抹眼睛，看见十三根玉签一根接一根举起来，举得跟一片林子似的。

他膝上那支朱笔，捏了一整场。

这支笔，批过三万年公文，勾过无数人的前程，画过“大比清算”，画过“毕其功于一役”。方才听着那句”就为这个”，笔在他指间越攥越紧。

全票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很轻的一声脆响。

咔。

朱笔在他手里，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截笔，断口处红的漆，白的芯，齐整齐整。看了很久，他把两截笔并排放回膝上，放得很慢，很小心，跟收殓什么似的。

殿外的阳光斜进来，照不到他坐的这一排。

前头，十三位评委簇拥着往外走，笑声一路。戒律院老仙尊走在最边上，还在拿袖子按眼角，嘴里念叨：“三万年，就这一回，考校考校，考到老朽头上来了……”

没有人回头。

赵副主席一个人坐着，把两截断笔收进袖中，慢慢站起身。门槛在他面前，三步的高度。

他迈过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