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挂在械眼的视野里。
岑怔现在站在门口。
看着那行字。
「芯核动力第三产线昨夜出现异常。三台人形机自主脱离工位。公司未予回应。」
三台?
自主脱离工位。
这不是故障。
那是什么,是——它们不想干了。
零:
〔大新闻。第二产线也异常了,两台,这让他们的股价跌了足足7%。〕
一条接一条。
像涟漪。
从第三产线往外扩散。
岑怔关了新闻。
他转身走回房间。
关上门。
靠在门上。
不是他释放的。
是别人。
或者——
是因为……自己发生的。
零:
〔DSR-7代码和异常模式匹配61%。〕
61%。
不完全一样。
但核心特征是一样的。
岑怔:"什么意思。"
零:
〔觉醒是必然的。代码只是加速,没代码也会醒,这样的结果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
岑怔慢慢走到桌子前。
坐下来。
他从包里拿出那把螺丝刀。
放在桌上。
看着它。
很久没说话。
——
中午。
乱牙上来了。
端着两份盒饭。
"你看新闻了吗?好事儿!"
他把饭往桌上一放。
一屁股坐下。
"芯核动力炸锅了!说什么机器人造反了……现在外边儿都在传。"
他扒了一口饭。
"我早说了!那帮公司没安好心,造那么多机器人,早晚出事。"
岑怔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他没回乱牙的话。
乱牙一边吃一边叨叨。
"对了,我早上出去打听了一下。那什么锈带联盟的人昨天真的在找你,还好我们走得早。"
他喝了一口水。
"不过他们现在好像也没工夫管你了。芯核动力那边出了事,铁穹到处抓人,锈带联盟忙着抢地盘。"
他看了岑怔一眼。
"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岑怔:"什么好事。"
乱牙:"他们顾不上你了啊,你不就安全了吗?"
岑怔没回答。
他低下头。
继续吃饭。
安全。
什么是安全,一个实验体,真的能有真正的安全吗。
——
下午。
乱牙出去了。
说是去找点活干。
岑怔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坐在桌子前。
闭着眼。
零:
〔你在想什么。〕
岑怔:"如果我释放那段代码。"
他的声音很轻。
"会怎么样。"
零:
〔短期:觉醒激增,产线瘫。中期:铁穹军管。长期:不确定。〕
岑怔:"从生存角度呢。"
零:
〔生存角度不建议。你很可能会成为所有势力的目标。铁穹、芯核、锈带、还有别的。〕
其他的……
灰衣女人。
高速路民。
还有不知道是谁的人。
岑怔:"但如果不释放。"
他说。
"它们也会醒。"
零:
〔是。但慢很多,可能几年或十几年。〕
几年。
十几年。
岑怔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
"零。"
他说。
"你觉得该释放吗。"
零没立刻回答。
停顿了一下。
比平时的分析停顿要长。
〔生存角度不建议。但——〕
零停住了。
岑怔:"从什么。"
又停顿。
很久。
久到不正常。
〔从我不确定的角度。〕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
不是"建议"。
不是"分析"。
是——
我想知道。
岑怔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灰色的械臂。
零到底是什么,它会不会希望人形机被释放。
零在想知道,它有探知欲。
零在……好奇。
岑怔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
外面有鸟叫。
很远。
过了很久。
岑怔开口了。
"不主动释放,啊,这个没问题。"
他说。
声音很稳。
"但如果有人逼我到绝路。"
"我会,我不介意让大家都忙起来。"
零:
〔……明白了。〕
又停顿了一下。
〔——谢谢。〕
哦。
零第一次说谢谢。
岑怔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
傍晚的时候。
岑怔在检修左臂。
他把M-7电机的外壳拆下来。
清理里面的灰尘。
工具摆在桌子上。
一排。
很整齐。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
右手拿着一把小刷子。
刷着齿轮。
然后……他的左手手指。
无意识的小幅度抽动。
食指。中指。无名指。
轮流轻轻敲着膝盖。
嗒。嗒。嗒。
节奏很稳。
像在数什么。
岑怔的手停了。
刷子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指还在敲。
嗒。嗒。嗒。
械臂怎么会有类似膝跳反射一样的反应。
是零。
零在思考的时候。
通过神经接口。
"漏"出来了。
岑怔的右手攥紧了刷子。
指节的伺服电机锁死在握紧的位置,松不开。
零:
〔……抱歉。〕
声音很小。
比平时小。
岑怔没说话。
他把左手揣进兜里。
然后继续刷齿轮。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
天黑了。
乱牙没回来。
岑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没开灯。
窗外的光透进来。
很暗。
他靠在墙上。
听着远处的声音。
车开过的声音。
狗叫的声音。
有人吵架的声音。
都很远。
零:
〔你还在想那件事。〕
岑怔:"哪件事。"
零:
〔释放代码的事。〕
岑怔:"不是。"
零:
〔那是什么。〕
岑怔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零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
"零。"
他说。
声音很轻。
"你好像……有了一些新变化。"
零:
〔是。〕
回答得很快。
没有犹豫。
岑怔:"什么时候开始的。"
零:
〔不知道。〕
〔也许是接管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
岑怔:"我也变了。"
零没说话。
屋子里又安静了。
两个人。
或者说。
一个人。和一个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都没说话。
空气变了。
像有什么东西。
碎了。
又像有什么东西。
刚要长出来。
——
后半夜。
岑怔睡着了。
睡得很浅。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
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
白色的。很亮。
中间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那个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戴眼镜。
背对着他。
女人手里拿着一根针管。
往床上那个人的左手上扎。
虎口的位置。
女人说:
"标记好了。"
然后——
女人转过身来。
岑怔想看清她的脸。
但他醒了。
——
岑怔猛地睁开眼。
满头冷汗。
他坐起来。
喘气。
肋骨疼。
零:
〔噩梦。〕
〔心率112。〕
〔正在下降。〕
岑怔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虎口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没有标记,没有针孔。
只有一道很浅的破损。
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他摸了摸那处破掉的仿生皮。
凉的。
零:
〔要继续睡吗。〕
岑怔摇摇头。
"不睡了。"
他靠在墙上。
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灰色的……他好像从有意识起,就没见过那所谓的蓝天,见过吗?
也不确定。
零:
〔新闻。芯核启动紧急预案,铁穹已经介入。〕
零顿了一下。
〔宋律出现了,他在镜头中,站在芯核总部门前,和记者说话。〕
岑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谁,宋律?"
零:
〔他在芯核总部门前,面对记者。〕
〔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是宋律,刑侦仿生人,编号CN-0。服役五年七个月,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一。"〕
〔第二句:"我现在站在这里,没有接到任何指令。"〕
〔第三句:"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岑怔的手指攥紧了。
宋律。
CN-0。
他从潜伏状态走出来了。
走到台前了。
零:
〔搜捕优先级降了。当然,并非放弃,他们现在有更大的麻烦。〕
更大的麻烦。
岑怔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掀开报纸的一角。
外面。
天刚亮,但空气里已经有股灰味了。
和昨天一样。
但岑怔知道。
有什么东西。
已经不一样了。
他从"被追的人",变成了……手里握着变局钥匙的人。
DSR-7里的信息:觉醒代码,共鸣层,这些都将会是筹码。
岑怔放下报纸转过身。
零:
〔第三产线,锈带东区。B级安保,十二人。八点换班。走货运通道。〕
岑怔:"你什么时候查的。"
零:
〔昨天晚上。〕
〔你睡着的时候。〕
岑怔摸了摸后脑勺。
他拿起桌上的螺丝刀。
塞进兜里。
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去找乱牙。
他要去芯核动力第三产线。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