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把人丢去大理寺,给大理寺添了工作量,那怎么也得做另一个案子来抵账。”谢九遥指尖搭在桌沿,脸上带着点算计的笑意。
“不干。”花予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拒绝。
可谢九遥压根就当没听见她这句拒绝,自顾自往下说着:“城西边的周家小姐,一连数日昏迷不醒,京城里有名的大夫全都去周家看遍了,个个都束手无策。现在周府里上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被夜里路过的野鬼勾了魂,说什么的都有,连哪日撞见穿白衣服的影子飘过后院墙头这种细节都编得有模有样,你过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把好好一个周府搅得鸡犬不宁。”
装神弄鬼?
万一周家小姐这情况,还真不是人在背后装神弄鬼,是真的有鬼呢?
她这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瞥了眼谢九遥写满了“朕才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脸,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这件事我托付给了三个人。”谢九遥坐直了身子,笑容里多了点狡黠的意味。
“谁啊?”花予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问道。
“惜纹卫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揽域商会会长,还有丞相府大小姐。”谢九遥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亮堂堂地落在花予脸上。
花予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这三个名头,说来说去,全都是她一个人。
谢九遥当然也清清楚楚,这三个身份背后站着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花予一个人。
什么托付给三个人,分明就是把一件事拆成三份名头,全压在了她头上。
“托付给惜纹卫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是朝廷的公差,我能理解。”花予往后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质问,“但请问我亲爱的陛下,您是以什么名由,把这事托付给毫不相干的揽域商会会长,还有丞相府大小姐的呢?”
“哎呀,这还不简单。”谢九遥把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朕最近手头有点紧,揽域商会向来财大气粗。”
“又紧了?”花予斜着眼瞥他,脸上的笑意都带了点揶揄,“莫不是又把国库的银子偷偷挪去造登天梯,想上天去见你那位神女姐姐了?”
谢九遥假装没听见她这句调侃,接着刚才的缘由往下说:“至于丞相府大小姐这个身份,我也是有考量的,我就是想让京城的人都看看,你也不是去哪个地方就一定会闹出人命。”
花予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瞬,快得像是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稍纵即逝。
那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她刚入仕没多久,就被谢九遥派去了南边受灾的郡县赈灾。
一开始救灾的流程走得还算顺利,粥棚搭起来了,粮食也陆续运到了灾民手里,灾情眼看着一天天好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原本已经安稳下来的灾民和官兵忽然大批大批发疯死亡,所有人翻遍了周遭的痕迹,都找不到半点原因。
她带着满心的疑点赶回京城,刚休整了两日,去拜访往日里交好的一位官宦小姐,两人还在庭院里煮茶说了半下午的话,结果第二天一早,就传来那位小姐在闺房里离奇死亡的消息。
从那之后,京城里的风向就悄悄变了。
明面上,人人都对着丞相府出身的她恭恭敬敬,礼数周全,可背地里,那些没边的猜测和难听的骂声就没断过。
不少人偷偷戳着她的背影说她是灾星转世,走到哪就把厄运带到哪,连跟她沾点关系的人都落不到好下场。
这些话谢九遥不是不知道,她自己更是听了不少。
“那万一周家小姐真就那么巧,等我去了第二天就死了呢?”这句话几乎要顺着嘴角溜出来,像往常那些她用来怼谢九遥的玩笑话一样轻描淡写,可话到了舌尖,她还是猛地收住了。
她不敢真把这句话说出口,她怕这句没轻重的玩笑话,会打破此刻还算轻松的氛围,更怕把好好的闲聊直接聊僵。
最后,她还是没把那句带刺的玩笑说出来,只是摆出一副被算计得没办法、不情不愿的模样,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博朗懒洋洋地招了招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风从殿门口吹进来,擦着她的衣摆扫过去,她脚步没停,就这么带着博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处处飘着御香的皇宫。
花予走在前面,像是闲庭信步般往宫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走去,博朗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空出的那段距离宽得离谱,硬生生再站上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花予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落在她后背的视线,不具任何侵略性,只是安安静静地缀着她的脚步。
她踏上马车踏板,指尖撩起厚重的靛蓝色车帘侧身钻进去,站稳之后又随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博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刚才跟在她身后的那道影子只是她的错觉。
花予忍不住轻啧了一声,舌尖在齿侧轻轻抵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神色。
她也懒得下车找人,只是随意地冲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摆了摆手,转手就把车帘完全放了下来,打算走到车厢内侧的软榻处休息。
可这一回头,就看见博朗像凭空冒出来的孤魂野鬼似的,安安静静坐在车厢的角落里。
可花予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早就习惯了博朗这副总从她完全想不到的角落里冒出来的做派。
早些年她还好奇心旺盛,好几次试图揪出博朗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几次三番失败之后,她现在彻底懒得费那个神去猜,反正不管博朗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都不会脱离她的身边。
她顺着车壁摸索了两下,指尖触到那个嵌入乌木车厢的精巧木屉,轻轻一拉就把抽屉拉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常用的小物件。
她随手从中取出一盒装着淡红色唇脂的盒子,指尖勾着盒边晃了晃。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