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到第一笔钱那晚,我回营地,天已经黑了。
还没进栅栏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哭。
我快步走进去。
篝火旁,围着一圈人。
中间,一个女生缩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发散乱,身上的粗布衣被撕破了一块,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她面前,站着三个穿黑衣的人,胸口绣着黑蛇。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其中一个一脚把她脚边几块晶核踢散,"营地里,黑蛇收'保护费'。
没晶核,就滚。"
那女生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我认得那几块晶核——那是她这个新人辛辛苦苦打了三天,才攒下的全部家当。
"住手。"
这句话脱口而出。
三个人,回过头看见我。
"哟谁啊?"
那个踢晶核的斜着眼,"英雄救美?"
我认出来了。
白天在城里,嘲笑我"散人卖货就这个价"的就是他。
我盯着他,径直走过去。
"她的晶核,捡起来。"
我说。
"凭什么?"
"凭这个。"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凭我会看破绽。"
那黑衣人,愣了一下,没听懂。
站在他旁边的黑衣人已经不耐烦,一拳朝我脸上砸来。
我侧身躲开,脚下一勾,那人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他的拳头擦过我的耳侧,砸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还没来得及站稳,他已经撑着地面往起爬。
踢散晶核的黑衣人脸色变了。
他"唰"地抽出刀,刀尖直指我胸口:"小子,多管闲事,找死!"
我盯着他的刀,没动。
他的刀,是把短刀,刀身发亮,一看就是城里铺子卖的好货。
可他的手腕,在抖。
"你怕了。"
我忽然说。
"少来这套!"
"不怕,你抖什么?"
那黑衣人,被我一激,举刀就砍。
我侧身让过刀锋,刀尖仍划开了我的手臂。
我疼得踉跄半步,没能立刻反击。
第三个人趁机上前,赵川却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我身侧,篝火旁的几名玩家也围了上来。
我压住持刀者的手腕,把刀口推离苏晚。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目光又扫过周围的人,终于收了力气。
赵川喝令他们把晶核捡起来,黑蛇三人骂骂咧咧地照做,随后趁人群散开前退出了营地。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女生。
"没事了。"
我说,"新人,都这样。
我刚来,也被人抢过。"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
脸上,还有几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你叫什么?"
我放软了语气。
"苏……苏晚。"
她抽噎着,"我刚来三天。"
"三天,就攒了那几块晶核?"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我在电子厂,被机器人顶了岗。
下岗了,没地方去。
听说这游戏能挣钱,就来了。"
"这三天,我白天打怪,晚上挖矿,好不容易,攒下那点……"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电子厂,被机器人顶了岗。
这不就是,另一个我吗?
我在画室,被 AI 顶了。
她在车间,被机器人顶了。
我们,是一样的人。
"谢谢……"她小声说,"我叫苏晚。"
"林拓。"
"林拓……"她念了一遍,像要把这两个字,记进心里。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她:"吃吧。
刚来,都这样。"
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
火光,映着她的脸。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狼狈。
是赵川,拉了我一把。
现在,轮到我了。
"以后在营地,没人敢抢你。"
我背对着她说。
"有事,找我。"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喊了一声:"拓哥。"
那之后,苏晚就常跟在我身边。
她学得不快,但很认真。
我打怪,她在后面帮忙捡晶核,捡得满头汗。
有时候,她把省下的野果分给我说"这个甜"。
我教她认怪。
爬行兽的白斑,棘背狼的头狼,粘虫的毒囊。
她记性不好,一个要点,我要讲三遍。
第四遍她终于记住了,转头把粘虫的毒囊指给我看:"这个能吃吗?"
我说能,前提是你想把晚饭和自己一起吐出来。
苏晚认真记在小册子上,又添了一行:“拓哥说能吃的,先让拓哥试。”
我看着那行字:“你这是在记知识,还是给我安排试吃岗位?”
她把册子合上:“先记着,等以后遇见能吃的再说。”
从那以后,我每次说“这个应该没问题”,她都会先问我准备怎么证明。
可她不烦,我也不烦。
有一回,我打怪回来,累得瘫在篝火边,一动不想动。
她凑过来,蹲在我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给。"
她打开布。
是几个野果,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水珠。
"这个甜。"
她笑,"我特意给你留的。"
我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真甜。
甜得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营地里的人开始拿我俩开玩笑,说"拓哥捡了个小跟班"。
我听了,只是笑笑。
我不是没察觉,苏晚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可我知道自己的处境。
现实里,我负债累累,连我妈的药钱都凑不齐。
我配不上任何人的期待。
所以我把那份心思,压得很深。
深到,连自己,都不愿去碰。
可我也清楚,有些东西,不是现在能碰的。
先把债还上,先站稳脚跟。
等我真的能在两个世界之间,都站直了,再说别的。
苏晚,我不急。
你也等等我。
这话,我烂在肚子里,谁都没说。
从头到尾,一个字。
那天晚上,苏晚蹲在篝火边,替我缝一件破了口的护甲。
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
我坐在一旁,画明天的出城路线图。
谁也没说话。
可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踏实。
像两个在现实里,都被机器顶了岗的人,在这个禁止 AI 自动生产、作弊和取代真人劳动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能安放自己的位置。
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假装没看见。
可我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下。
这日子好像真的有盼头了。
苏晚缝好了护甲,把它递给我轻声说:"拓哥,明天你小心点。"
我接过,点了点头。
然后,笑了。
她这一笑,比营地里所有的光都亮。
就为这一笑,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