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位,依然刮不清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砸下来的雨水。
游鹏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得很重。
帕拉梅拉的引擎在暴雨中发出野兽般的轰鸣,底盘极低的跑车在坑洼的积水路面上剧烈颠簸,每一次托底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但我根本不在乎,我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雨幕,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
游鹏猛地踩下刹车,沉声道:“开不进去了。”
轮胎在泥泞的山道前打滑,车身猛地甩了一下,停在了一条封山的铁栅栏前。
这里是苍山西坡未开发区域的入口,前面连柏油路都没有了,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浆翻滚的黄土野路。
我推开车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浇透。
我冲着车里大喊:“带上手电和绳子!”
游鹏从后座拎出战术背包,反手甩在背上,从里面掏出一卷速降绳挂在腰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山林,语气沉稳透着常年混迹户外的专业与冷峻:“这条路平时只有采药的当地人走,现在全是烂泥,很容易踩空,你在我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
我没有废话,点了点头,大步迈进泥泞里。
苍山在暴雨中露出狰狞的面目,平时郁郁葱葱的树林现在变成了吃人的黑洞,风穿过树冠,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脚下的黄土已经被雨水泡成了滑腻的烂泥,每走一步,鞋子都会深深陷进去。
我双手放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喊:“舒秋月!”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山脊,把我的声音撕得粉碎。
游鹏停下脚步,蹲在一个陡坡前,指着一截被折断的树枝,断面还很新,他站起身分析道:“有人从这里上去过,看断痕,不超过三个小时,她应该是一直往上爬,想找悬崖边上向阳的位置,这丫头胆子真大,这种天气敢爬野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段接近七十度的陡坡,上面长满了带刺的灌木。
我的胃里一阵抽紧,那股熟悉的寒意又顺着脊椎往上爬。
昨天下午我狠狠甩开她的手,骂她修不好我这台死机电脑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疯狂旋转。
如果她今天死在山上,就是我杀的……
我咬着牙,抓住一根灌木,用力往上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睁不开。
脚下一滑,我的右脚踩空了。
游鹏惊呼一声:“小心!”
我整个人顺着陡坡往下滑了半米,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
我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藤蔓,藤蔓上的倒刺瞬间划破了我的手心,鲜血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游鹏一把抓住我的冲锋衣领子,硬生生把我拽了上去,沉声说:“别乱动。”
我喘着粗气,根本顾不上看手心的伤口,手脚并用地继续往上爬,含糊道:“我没事。”
……
我们足足在暴雨中艰难攀爬了一个多小时,海拔越来越高,气温骤降,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洗马潭的边缘地带出现在眼前,这里到处是巨大的岩石和陡峭的断崖,雨水汇聚成浑浊的小瀑布,顺着岩壁疯狂冲刷。
游鹏抹了一把雨水,大声喊道:“这地方太大了,到处都是视觉盲区!她如果聪明,遇到暴雨一定会找背风的岩体躲避!”
我四下张望,视线所及全是一片灰暗。
我再次大吼:“舒秋月!”
没有回应,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慌,那种害怕再次失去重要之人的应激反应,让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游鹏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手电筒的光束直直地打向右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急声道:“张泽海,你看那边!”
那是一个向外凸出的巨大花岗岩,岩石下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像半个洞穴。
手电光束扫过,隐约能看到一个鲜艳的颜色,是红蓝相间的冲锋衣。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我没有理会游鹏的提醒,连滚带爬地冲过泥泞的乱石滩,膝盖又磕了几次,我甚至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舒秋月,你不能死。
我冲到巨石下方,凹陷的深处,舒秋月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死死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那件廉价的冲锋衣早就被雨水浇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像海藻一样杂乱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冻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人丢弃在暴雨里的流浪狗。
听到脚步声,她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双原本生猛如野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当她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我时,她愣住了,呆呆地看了我足足有三秒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声音哑得可怕,轻声唤道:“舒秋月。”
这三个字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她瘪了瘪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从石头缝里扑出来,一头撞进我的怀里,双手死死揪住我冲锋衣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张泽海!你怎么才来啊!打雷好可怕……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我以为没人会来找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缩着。
这几天以来,她在我面前一直是个没心没肺、贪财赖皮、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女流氓,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她毕竟只有二十岁。
她的眼泪滚烫,隔着冰冷的冲锋衣,烫得我胸口发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我是个废人,我不配承接她这么重的情绪。
我没有回抱她,只是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像长辈安抚受惊的晚辈一样,极其克制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硬:“别哭了,死不了。”
舒秋月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抽噎着,突然松开一只手,把一直死死护在怀里的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着的泥团,她冻得发紫的手指哆嗦着拨开树叶,里面是一把沾着黑泥的野艾草,根部还带着一点新发出的嫩芽。
她一边打着冷战,一边执拗地把那把野艾草往我手里塞,带着点委屈又讨好:“你看……阿奶说,长在悬崖边上的,阳气最重,那上面太滑了,晓雪姐不敢上去,我爬上去拔的,我护得好好的,没被雨水冲走,你拿回去让阿奶熬水喝,喝了你的手就不会发抖了,你那台破机子就能修好了……”
我愣住了,我的喉咙像被灌了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昨天我那么粗暴地把她推倒在桂花树下,对她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今天一早,她却冒着死在山上的风险,一个人爬上悬崖,就为了给我这个废物采一把破草。
她是个疯子……
我咬紧牙关,没有去接那把草药,我直接脱下身上那件防水性能极好的硬壳冲锋衣,一把抖开,将她连人带那把野艾草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我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说话,声音低沉:“闭嘴,留点力气。”
冷风吹在只穿着一件薄打底衫的身上,我打了个寒战,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游鹏打着手电从后面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舒秋月一眼,确认她除了受冻和一些擦伤外没有大碍,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背包里抽出那卷速降绳,熟练地打了个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巨石上方的山体,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凝重,吐出手电筒,道:“张泽海,别磨蹭了,这块石头上方的土层已经吃饱了水,随时可能发生滑坡,雨还在下,天黑之前如果走不出这片林子,失温就能要了我们三个的命。”
游鹏把绳子的一头递给我,吩咐道:“把她和你绑在一起,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十倍。”
我接过绳子,看了一眼外面漆黑如墨的雨幕,又低头看了一眼冻得瑟瑟发抖的舒秋月。
我把绳子在她的腰间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将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看着她问:“能走吗?”
舒秋月把脸缩在我的冲锋衣领子里,用力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迎着狂风暴雨,迈出了下山的第一步,沉声叮嘱:“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能松手。”
但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游鹏的警告,在短短二十分钟后就变成了现实……
当我们艰难地挪动到一处狭窄的陡坡边缘时,脚下原本坚实的黄土,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撕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