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到房里时，脑子还是嗡嗡的。
春杏迎上来点灯，橘黄色的光摇曳着照亮半间屋子。她挥手让丫鬟退下，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不是亲生的。
四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钝刀割着心口。她抬手抚上发间的白玉兰簪子——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可她现在连母亲是谁都不确定了。簪子还是那支簪子，白玉通透，花瓣细腻，可握簪子的手却在发抖。
前世她被秦氏捧杀，被庶妹陷害，被未婚夫抛弃，被闺蜜推入深渊，她都熬过来了。因为她以为自己是侯府嫡女，流着沈家的血，至少在这世上还有个根。可现在告诉她，这个根也是假的。她是谁？她到底是什么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沉的，是父亲的。她没起身，只是看着镜中的人影越来越近。那脚步声停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敲门。
“意儿。”沈崇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和沙哑，“为父能进来吗？”
她没答话。门被推开，父亲走进来，身后跟着的竟然是秦氏。她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还簪了支金凤步摇，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的笑虚假得像画上去的。
“小姐。”秦氏将茶放在桌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妾身听说老爷和小姐在书房说了许久的话，特意泡了安神茶来。这茶是今年的新茶，臣妾亲自盯着下人煮的，小姐尝尝？”
沈知意冷冷扫她一眼：“继母倒是消息灵通。女儿和父亲说几句话的功夫，继母就已知晓了。看来这侯府里，继母的眼线比父亲还多。”
“应该的。”秦氏也不恼，仍笑着，仿佛听不出话里的刺，“毕竟侯府就这么一个嫡女，妾身自然要上心。小姐是金枝玉叶万一有个闪失，妾身怎么向老爷交代？”
沈崇山挥了挥手：“你先下去，我与小姐有话说。”
秦氏福了福身，退出门外。临走时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仿佛在说：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屋里只剩父女二人。沈崇山在女儿对面坐下，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意儿，为父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关于选秀？”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皇帝已经下旨让她入宫，那选秀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关于你的身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不是为父的亲生女儿。”
铜镜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知意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凳子上也顾不上疼：“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皇帝微服私访，在江南遇见一名民间女子，两人有了首尾。”沈崇山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开，“那女子难产而死，皇帝就把刚出生的你托付给为父抚养。对外，你是定远侯府的嫡女；实际上，你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这不可能……”她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父亲您在开玩笑，对吗？女儿是您的女儿啊！您从小就教导女儿写字习礼，您……”
“为父没有骗你。”沈崇山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这件事，为父瞒了二十年，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可现在皇帝要接你回宫，为父不能再瞒你了。”
“那母亲呢？”她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知道这件事吗？母亲她……她是因为这个才郁郁而终的吗？”
“知道。”他点头，眼眶泛红，“所以她才会郁郁而终。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欺骗了她，更无法接受养了多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那几年，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房里哭，为父去看她，她就把脸转过去，一句话也不说。”
“所以母亲是被我……”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如果母亲不是因为她，也许不会这么快死去。
“不怪你。”沈崇山摇头，声音哽咽，“是为父的对不起你们母女。是为父没用，保护不了你们。”
沈知意跌坐在凳子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这就是真相——她不是侯府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流着皇室的血。可笑她前世今生一直以为是侯府的耻辱，原来连这个身份都是假的。
“那皇帝现在为什么要接我回宫？”她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冷了下来。前世她至死都没有见过天颜，这一世皇帝却要接她回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既然当年选择隐瞒，为什么现在又要公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讽刺，“是良心发现，还是有别的目的？”
“因为朝堂上的局势变了。”沈崇山的解释很残酷，“现在太子和三皇子斗得厉害，朝中势力重新洗牌。皇帝需要一个突破口，而你……就是他选中的棋子。”
“棋子？”她的笑声带着讽刺和苦涩，“又是棋子。难道我这一辈子，都只能是棋子吗？前世被秦氏当作棋子摆布，这一世又被皇帝当作棋子利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样对待？”
“孩子，”沈崇山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为父知道你委屈，但这是命，你必须接受。你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皇帝是你的生父，他不会害你的。”
“不会害我？”沈知意冷笑，“他若不会害我，为何二十年来不闻不问？为何任我在侯府被继母磋磨，被庶妹算计？他若真的疼我，为何要在这种时候接我回宫？父亲，您别骗女儿了，女儿不是三岁孩童。”
沈崇山沉默了。女儿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焦急：“侯爷，宫里来人了！”
父女俩同时变色。沈崇山霍然起身：“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要接小姐入宫面圣！”宋伯的声音都在发抖，“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带了十几个禁军，把侯府大门都堵上了！”
沈知意的身体僵住了。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选秀是假，接她回宫是真。皇帝等不及了，要在她入宫之前先见一见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可是见了之后呢？是认祖归宗，还是利用完毕就弃？
“意儿……”沈崇山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舍。
“父亲不必说了。”沈知意站起身，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她沈知意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还怕进宫不成？
“女儿去换件衣裳。”她的声音平静下来，既然皇帝要见她，那她就见见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铜镜碎片散落在地上，她踩着碎片走过，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