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去了常去的那家清吧，在靠窗的卡座落座，灯光昏黄柔和，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低低地流淌着，安抚着躁动的人心。

释延洋熟练的点了两瓶酒和几盘小吃，洗了三个玻璃杯，他给段筝的杯子只倒了浅浅一层，自己和郑奇的则倒了大半杯，又分别加了冰。

“你少喝点，尝尝味道就行，这新出的酒后劲儿挺大的。”

段筝拿起杯子，感受着冰凉杯壁带来的触感，他没有先喝，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着，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敲在心上，把他强撑着的防线一点一点敲得松动。

郑奇也没急着喝，只是静静看着段筝。

释延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片刻，开口道：“段筝，最近很累吗？看你这状态可不像单纯没睡好的样子。”

段筝没回答，把杯中酒喝完，又倒了大半杯，拿起来跟释延洋郑奇两人碰了一下：“是吗？可能太久没见了吧。”

驴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了一句，一仰头大半杯酒顷刻间见了底，郑奇想拦，动作慢了一步没有拦住，缩回手默默叹了口气，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

释延洋吓了一跳：“这是洋酒，可不敢这么喝。”

他疑惑的看了眼郑奇，妄图寻求答案，郑奇皱着眉冲他摇了摇头，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释延洋跟段筝认识了五年，除了三年前知道温芷鸢去不了北京那一次，这还是他第二次见段筝把酒当水喝。

“是挺难喝的啊。”段筝嘴上说难喝，却已经第三杯下了肚：“有乌苏吗？”

“乌苏？掺着喝更容易醉，今天是让你陪我的，可不是来灌你的。”释延洋说着话把桌上的酒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就一瓶，她喜欢，我也想喝。”后面一句声音压的很低，谁都没有听见。

郑奇唤来服务员又要了两瓶乌苏，打开瓶盖放在段筝面前：“想喝让他喝吧，晚点我送他回公寓。”

三天前段筝从秦安回来郑奇就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只是问了几次段筝都会刻意岔开话题，郑奇也只好作罢。今天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那自己也就知道该如何安慰了。

“段筝。”释延洋想到了什么：“上次电话你说这周要去秦安看芷鸢，周五还是周六来着？正好我前两天去上海比赛带了点特产，给你们分一分。”

段筝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液体晃出了几滴。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道：“不去了。”

“不去了？为什么？”

段筝避开了释延洋的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冰块：“没什么，拍摄太忙了，抽不开身。”

“忙？”释延洋有些不相信：“你之前再忙，哪怕是推掉拍摄也会去看她，怎么这次...”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你跟芷鸢不会是闹矛盾了吧？”

段筝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乌苏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的酸涩感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喉咙发烫，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你慢点喝。”释延洋伸手想拿酒瓶，却被段筝躲开，又往嘴里猛灌几口。

“段筝！”释延洋站起身来按住段筝的胳膊才算是把酒瓶抢了过来：“你有什么事儿可以跟我说，自己在这闷头喝酒能解决什么问题，闹矛盾怎么了，去哄哄她啊，谁谈恋爱还不吵架啊。”

郑奇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安静的看这两人的动作，默默抿着杯中的酒。直到段筝闷着头咳嗽的时候才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段筝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纸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清吧里的音乐都换了好几首，久到释延洋的眉头越皱越紧，才缓缓开口：“没用的释延洋，没用的，我和鸢鸢，我们分手了。”

“什么？”释延洋惊讶的瞪大眼睛，语气里都是不可思议：“分手？别开玩笑了。你俩的感情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啊？”

他是两人一路感情的见证者，压根不相信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就能分手呢？

郑奇的心猛地一沉。他早就猜到了可能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段筝说出来，那种心疼还是铺天盖地地涌来。

段筝避开了两人的目光，眼神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苦笑了一下，幽幽说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感情的事，本来就说不准。”

“说不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别人分手，释延洋的情绪却莫名开始激动：“你们在一起五年，从高中到大学，这么久异地恋都熬过来了怎么会说不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她提的还是你提的？为什么分手？”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他太了解两人了，他们的感情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分手。

段筝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被释延洋的问题压得喘不过气。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酒精的作用渐渐显现，他的脸颊开始泛起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下颌，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鸢鸢提的。”他的声音很轻：“她说，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又他妈是这个烂理由。”释延洋仰头喝了杯中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你们在一起快五年了，现在才说不合适，早干嘛去了？”

现在的情形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段筝肯定不是提分手的那个人。

“段筝你说实话，你们到底...”

“是我的错。”段筝打断了他，满眼的自责和痛苦：“是我不够好，没能给鸢鸢足够的安全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她在秦安上学，我在北京，我们总是异地。她打电话说想我的时候，我在拍片子，只能匆匆说几句就挂掉。她不舒服的时候，我在赶脚本，只能让她多喝热水。她想要一个能随时陪着她的人，可我给不了她。”

他紧紧攥着桌布，心里巨大的痛苦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成两半：“我总以为，等我再努力一点，等我有了足够的能力，就能跟她在一起，就能给她想要的生活。可我怎么就没照顾到她的感受呢？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而忽略当下，都是我不好，一点一点耗尽了她对我的喜欢还不自知，我真他妈蠢，真他妈自以为是。”

段筝绝口不提秦安街头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噩梦般的画面像是一根扎在心里的毒刺，连触碰一下都觉得疼。他只能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自己，像是这样就能让心里的疼痛减轻一点。

郑奇看着段筝自责的样子，心里疼的厉害。他知道段筝有多喜欢温芷鸢，可这份喜欢最终还是抵不过距离和时间吗？

“段筝，这不是你的错，异地恋本来就不容易，需要两个人一起坚持。你很好，芷鸢也很好，真的，可是缘分这种东西没有人能说的清楚。”

段筝拿过释延洋的杯子一饮而尽，眼神已经彻底迷离了：“可我真的很喜欢她，”他喃喃的说，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我已经规划好了我们的未来，买一套属于我们的房子，毕业之后就结婚。她想在北京我们就在北京，想在秦安就留在秦安，想回安东我们就回安东。她喜欢小猫小狗，我们就养一只小猫，一只小狗。我还要做一整面照片墙，都是我们的照片，在阳台上种满花，书房里摆上她喜欢的那架钢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是在说梦话：“我还想带她去看极光，去爬雪山，去她想去的所有地方。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不会再有了。”

段筝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用力握着杯子。那份压抑着的痛苦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点点暴露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释延洋闭了闭眼睛，明明是别人分手，为什么他心里也突然这么难受。他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的酒杯喝了一大口，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安慰的话说着容易，可如果安慰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伤心的人了。

段筝的意识渐渐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大多是关于温芷鸢的，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整个人藏在校服里的害羞样子，说他们一起在校园里散步的夜晚，说他们曾经许下的海誓山盟。

“我真的...很想她。”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肩膀也抖的更厉害了：“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是我没能一直陪着她，是我让她受委屈了，是我错了。可是怎么办啊释延洋，我真的好想她。”

郑奇看着段筝趴在桌子上的样子，心里难受的无以复加，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默默地陪伴着他。

郑奇伸出手，轻轻拍着段筝的后背，一下一下，用这种方法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清吧里的灯光依旧柔和，爵士乐还在缓缓流淌，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压抑气氛。

段筝还在不停的地说着，那些压在心底的痛苦、委屈、不甘，终于在这个夜晚，借着酒精的力量，一点点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