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出来上大学你妹妹不得哭了好久啊。”

“是啊，双双从小最黏我了，那犟劲儿上来爸妈来了都不好使。”

林慕时说着话眼睛一直在看温芷鸢的菜单，看着她从鱼香肉丝写到了勃拉姆斯，又从水煮蛋写到了原子弹。他从最开始的疑惑慢慢意识到了面前这个女孩似乎在一点点试探着耳机那头的人，为接下来的消息传递做准备。

直到菜单上出现了张兵两个字，林慕时眼睛立马就亮了，身体都不由自主挺的更直了：“那你下次音乐会我能来看吗？到时候多带几个同学给你捧场去。”

“可以啊。”温芷鸢嘴里答着，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把她知道的全部写在菜单的空当处。

三年前的事情，张兵对自己的监控，威胁，包括他偶尔来不及关声音那头冒出的几个名字，老三，肥七，二爷，还有一些她听不懂的名词，什么花秧儿，夯子，有几个不确定的字她也不敢随便乱写，想了想干脆以拼音代替。

“说是音乐会其实就是我们的作品考核，类似于高中的阶段检测，不要门票的，正好你来了可以给我加点人气。”

“那行，其实我挺喜欢音乐的，小时候学过点小提琴，可能是没什么音乐细胞吧，快一年了，每次拉琴爸妈都说像在锯桌子腿，有一次还把邻居给招来了。实在学不会也就不了了之了。”

温芷鸢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不知道可不可以称得上线索的信息，嘴里继续若无其事的聊着天：“我小时候也是被我妈骂出来的，经常一边哭一边练，要不早就不学了。”

“看来我还是骂挨少了，说不定再努努力真就成你学长了。”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斜对面的女生也早已停笔。

温芷鸢用胳膊肘又把手机往外推了推，擦过嘴的餐巾纸精准的扔在了摄像头上，这才把刚才写了字的菜单飞快扔到了旁边桌子上。

同一时间，另一张菜单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她的桌角。

温芷鸢闭了闭眼睛，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一再告诫自己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警察已经介入了，自己跟那些小孩马上就得救了，千万不要把一切毁在自己的没出息上。

旁桌的两个警察看着温芷鸢纸上的内容，已经开始拿兜里的工作手机了，温芷鸢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这一幕，她心里一惊：“大份吊龙！”

“什么？”

声音起的突然，林慕时和两人一起停下动作看向她。

温芷鸢抿了抿嘴唇，用手指着桌角菜单上的大份吊龙：“慕时哥，再加一份吧，我还想吃。”

话是对着林慕时说的，眼睛却瞟向了旁边桌上的菜单。

两个警察立马意识到了什么，这一页都是酒水和凉菜，他们把菜单翻到了背面。

大份吊龙旁边的空当处写着这么一行字：【张兵说，在我手机辐射范围内的所有电子设备他都可以检测到，只要范围内的电子设备发送关键词，或者搜索关键词，他那边都会有提醒。这个范围是多大我也不知道。】

女警嘴唇动了动，似乎是骂了句什么，她跟对面的人对了个眼神，两人默契的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

温芷鸢这才松了口气，眼神也开始往菜单上看，吊龙上桌的时候她已经把内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警察说需要一到两个星期破解软件，这段时间会派出便衣保护自己。警察都要一到两个星期才能破解，张兵为了折磨她真是下了血本啊。

自己被张兵控制不过两个星期，与她而言却漫长的像一个世纪。还得一两个星期，比她想象的要久。

温芷鸢默默叹了口气，好在现在开始有盼头了，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自己和段筝的合照。段筝，等我，千万要等我啊。

“发什么呆呢？”郑奇在桌子上放了一瓶冰可乐，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滑，把原木桌面印出了一小片不规则的湿痕：“昨晚没睡好吗？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段筝闻声微微抬眼，他睫毛轻颤，看到来人是郑奇眼睛微微一眯。往日眼里那种清澈的亮光消失不见，只剩下浓浓的疲惫：“没事儿。”

他伸手去拧可乐瓶盖，手指触到冰凉的瓶身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复又握了上去。

瓶盖弹开的脆响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突兀，段筝仰头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激得他胸口一阵发紧。

低头时视线扫到亮起的手机屏幕，壁纸依旧是鸢鸢去年在海边的侧影，她戴着草编帽，笑容温暖又明亮。段筝的嘴角不自觉勾起，说话的声音也带了几分笑意：“夏季新款还有三个镜头，奇哥你要不要来看一下。”

段筝说着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起身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摄影棚瞬间天旋地转，耳边的设备嗡鸣声，人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小心！”郑奇慌乱开口，下一秒手掌稳稳揽住了他的腰：“怎么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段筝抓着郑奇的胳膊，借着这股力量重新坐回椅子上时，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他闭了闭眼，等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稍稍褪去，才哑着嗓子解释：“可能是没吃东西，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你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郑奇眉宇间的焦急藏都藏不住，抬起手想探探段筝额头的温度，顿了顿又收了回去，转而拿出手机拨着电话：“我叫司机过来，去医院做个检查，低血糖哪能晕成这样。”

段筝伸手按住了他拨号的手：“不用奇哥，我包里有面包，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吃点东西就好了。”

郑奇盯着他看了两秒，段筝嘴唇紧抿，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淡漠，可眼底深处那抹疲惫让郑奇心里揪得生疼。他没再坚持，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黑色双肩包。

此时摄影棚的门被推开，徐峰拿着脚本走进来：“段哥，设备都调好了，模特也补完妆了，就等你发话了。”

他说着瞥了眼段筝面前只吃了两口的面包，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怎么就吃这个？我那儿还有俩包子，等着我去给你拿。”

“不用”段筝咽下嘴里的面包，喝了口可乐顺了顺：“昨晚改脚本太晚了，没胃口。”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衬衫：“走吧，晚点光线该不对了。”

“好吧。”

郑奇跟在两人身后，看着段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跟段筝认识这么久了，从段筝刚入学时两人第一次在散打社见面，到后来看着他一步步在编导圈站稳脚跟，拿下一个个商业拍摄的订单，他从未见过段筝这般心不在焉的状态。

以前的段筝，就算连续熬两个通宵，眼里也带着一股子锐利的光，对细节的要求苛刻到极致，可今天的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外景地选在厂外的一片草坪上，正午的阳光毒辣得厉害，段筝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站在监视器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调整着画面参数：“模特走位再偏左一点，”他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去，维持着平时的冷静，可仔细听能察觉到尾音里的一丝颤音，被风吹得发飘。

“光线太硬，让灯光师补个柔光板，角度往右上移十度。”

摄影师李立扛着相机，闻言立刻喊道：“柔光板到位！模特注意表情，自然一点，想象自己在草地散步，要带着点期待的感觉，期待，你懂吧。”

“期待？”段筝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盯着监视器，屏幕上的模特穿着新款的浅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画面构图没问题，光线也调整到位了，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拍摄的时候，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种藏在细节里的情绪，就像鸢鸢每次等他来秦安时眼里闪烁的期待，那种亮得像星星的光，是镜头永远拍不出来的。可今天，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眼前反复闪过那个噩梦一样的画面。

鸢鸢拽着林慕时衣角笑靥如花，林慕时低头对她说话时，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动作亲昵而自然。

“停。”段筝按下暂停键，只觉得心里堵的厉害，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

他摘下耳机走到模特面前，没有像平时那样详细讲解情绪要点，盯着她的眼睛沉声说道：“不是刻意的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温柔，你懂吗？”

模特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的节奏，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段导，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段筝没说话，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树荫下。

模特不明所以，求助似的看向徐峰，徐峰赶紧上前两步打圆场：“段哥，要不先休息十分钟？模特可能也有点累了，你也歇会儿，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