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鳞少年的事,顾千印没有声张。
只告诉了苏晚和烛九。
苏晚虽然不赞同,但也没有强烈反对。
只是叮嘱他,一定要看紧点。
烛九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他听说捡了个白鳞幼鱼回来,眼睛都亮了。
当场就要去研究研究。
被顾千印严词拒绝了。
——
用顾千印的话说:"你敢拿他做实验,我就把你扔进封渊里。"
烛九悻悻作罢。
但看得出来,他心里那点小心思,还没完全熄灭。
——
安顿好白鳞少年之后。
顾千印本来打算,去找天苍喝两杯。
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结果——
还没等他出门。
墟主就来了。
脸色很难看。
——
"天苍在哪?"墟主一进门,就沉声问道。
语气不善。
——
顾千印愣了一下。
"在客房吧。"他说,"怎么了?"
——
墟主没有回答。
转身就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重。
像是要去打架一样。
——
顾千印心中一动。
连忙跟了上去。
——
墟主和天苍。
这两个人。
一个是南墟城的创建者,半步仙王级的强者。
一个是嗜血枪仙,仙王巅峰的狠人。
这要是打起来……
南墟城恐怕都要被拆了。
——
"墟主。"顾千印快走两步,追上墟主。
"到底怎么了?"
"你找天苍前辈,有什么事吗?"
——
墟主停下脚步。
转过头。
看着顾千印。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
"他杀过我南墟城的人。"墟主一字一句地道。
——
顾千印愣住了。
杀过南墟城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不知道?
——
"什么时候的事?"顾千印连忙问道。
——
"三百年前。"墟主沉声道。
"那时候,南墟城还没建立。"
"我带着一群兄弟,在烬土里打拼。"
"有一次,我们跟另一股势力抢一片水源。"
"打得正激烈的时候,他出现了。"
——
他顿了顿。
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
"他什么都没说。"墟主继续道,"提枪就杀。"
"两边的人,都被他杀了个干干净净。"
"我那二十七个兄弟……"
"全都死在了他的枪下。"
——
顾千印愣住了。
三百年前。
天苍还在收容司的时候?
不对。
天苍说他三百年前就离开收容司了。
那时候他应该已经是散修了。
——
"他为什么要杀你们?"顾千印问。
——
"不知道。"墟主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
"他杀完就走了。"
"连句话都没留下。"
——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
"那二十七个兄弟,"他说,"是跟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们一起吃过人,一起喝过血。"
"我以为,我们能一起活下去。"
"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但顾千印明白他的意思。
——
二十七个兄弟。
全部死在了天苍的枪下。
这笔账,确实不小。
——
"那你打算怎么办?"顾千印问道。
"现在去找他报仇?"
——
"是。"墟主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笔账,我记了三百年。"
"今天他送上门来,正好算清楚。"
——
顾千印皱起了眉。
"你打不过他的。"他直言道。
天苍是仙王巅峰。
墟主只是半步仙王。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墟主去找他报仇,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
"打不过也要打。"墟主沉声道。
"难道就因为打不过,这笔账就不算了?"
——
顾千印沉默了。
他能理解墟主的心情。
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换了是他,他也会去的。
——
但理解归理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墟主去送死。
——
"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顾千印试图劝道。
"天苍虽然嗜杀,但他不是乱杀无辜的人。"
"当年那件事,说不定有什么隐情。"
——
"隐情?"墟主笑了。
笑得很冷。
"什么隐情,能让他一口气杀了二十七个手无寸铁的人?"
——
顾千印语塞。
他没办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
"让开。"墟主沉声道。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你别管。"
——
顾千印站在原地。
没有让开。
——
"我不能让你去送死。"他说。
——
墟主看着他。
眼神越来越冷。
——
"怎么?"他寒声道,"你要拦我?"
——
"是。"顾千印点头。
——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两人对峙着。
谁也不让谁。
——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
"哟,挺热闹啊。"
——
顾千印和墟主同时转过头。
只见天苍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
手里拿着酒壶。
一边喝酒,一边朝这边看着。
脸上挂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容。
——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
墟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盯着天苍。
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
"天苍!"墟主咬牙切齿地道。
——
天苍抬了抬眼皮。
看了墟主一眼。
然后——
又喝了一口酒。
——
"你谁啊?"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
轰——
墟主身上的气息,瞬间爆发。
半步仙王的威压,席卷开来。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
"你不认识我了?"墟主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百年前,黑水河边上。"
"你杀了我二十七个兄弟。"
"你忘了?"
——
天苍歪了歪头。
像是在回忆。
——
过了几秒。
他哦了一声。
"有点印象。"他说。
"黑水河边上,两伙人抢水。"
"对吧?"
——
"你还记得!"墟主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
"记得啊。"天苍点了点头。
"怎么了?"
——
怎么了?
他竟然问怎么了?
墟主气得浑身发抖。
——
"你杀了我二十七个兄弟!"他一字一句地道。
"今天,我要你偿命!"
——
话音未落。
墟主动了。
一拳。
朝着天苍的面门,砸了过去。
拳风呼啸。
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
顾千印瞳孔一缩。
想要阻拦。
但已经来不及了。
——
面对墟主这一拳。
天苍站在原地。
动都没动。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
砰——
拳头擦着他的耳边,砸在了廊柱上。
廊柱瞬间爆裂。
木屑四溅。
——
天苍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
出现在了墟主的身后。
——
"太慢了。"他的声音,从墟主背后传来。
——
墟主猛地转身。
又是一拳。
但——
又打空了。
天苍的身影,再次消失。
——
接下来的几分钟。
墟主发了疯一样,不断地攻击。
拳拳到肉。
每一拳,都带着足以摧毁一座小山的力量。
但——
没有一拳能碰到天苍。
天苍就像一道影子。
飘忽不定。
明明就在眼前。
却怎么也打不到。
——
顾千印站在旁边。
看着这一幕。
心里暗暗心惊。
天苍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墟主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孩子一样。
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
这还是天苍受了伤的状态。
如果他全盛时期……
那该有多强?
——
"住手!"
顾千印大喝一声。
身形一闪。
挡在了两人中间。
——
墟主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距离顾千印的鼻尖,只有几寸。
——
"让开。"墟主沉声道。
眼睛通红。
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
"不让。"顾千印道。
"你们真要打,也别在城里打。"
"打坏了东西,算谁的?"
——
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
但墟主显然不吃这一套。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他寒声道,"你别管。"
——
"我不能不管。"顾千印道,"你们一个是南墟城的创始人,一个是我的朋友。"
"你们打起来,我帮谁都不是。"
——
他顿了顿。
——
"而且,"他说,"事情还没搞清楚。"
"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墟主怒道,"我亲眼看到他杀了我兄弟!"
"难道还有假?"
——
"人是他杀的,没错。"顾千印道,"但他为什么杀人?"
"你知道吗?"
——
墟主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不知道。
当年天苍什么都没说。
杀完人就走了。
连个理由都没留下。
——
"天苍。"顾千印转过头。
看向天苍。
"三百年前,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
天苍靠在另一根廊柱上。
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
他随手将酒壶扔在一边。
拍了拍手。
——
"你真想知道?"他看着顾千印,问道。
——
"想。"顾千印点头。
——
天苍看了看墟主。
又看了看顾千印。
然后——
嗤笑了一声。
——
"行吧。"他说,"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
他直起身子。
往前走了两步。
看着墟主。
——
"你那些兄弟,"他说,"被七欲心魔感染了。"
——
什么?
墟主愣住了。
七欲心魔?
那是什么?
——
"什么七欲心魔?"墟主皱眉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天苍道。
"你那些兄弟,死前是不是性情大变?"
"是不是变得特别暴躁、特别嗜血?"
"是不是眼睛发红,见人就杀?"
——
墟主的脸色。
一点点变了。
——
他想起了当年的事。
那时候,确实如天苍所说。
他的兄弟们,一个个像是疯了一样。
红着眼睛。
见人就杀。
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但他当时以为,是杀红了眼。
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
——
"那也轮不到你来杀!"墟主梗着脖子道。
"他们是我兄弟!"
"就算他们真的疯了,也该由我来了结!"
——
天苍嗤笑了一声。
"你了结?"他说,"你以为七欲心魔是什么?"
"那是墟级畸变。"
"感染了它的人,会越变越强,最后彻底失去理智,变成人形怪物。"
"你那时候什么实力?"
"炼虚?还是合体?"
"你拿什么了结?"
——
墟主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三百年前的他,确实只是炼虚期。
跟现在的半步仙王,完全没法比。
——
"我到的时候,"天苍继续道,"你们已经死了一半人了。"
"剩下的那些,也都被感染了。"
"再晚来一步,七欲心魔就会扩散到整个烬土。"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二十七个人了。"
"是二十七万,两百七十万,甚至更多。"
——
他顿了顿。
看着墟主。
眼神平静。
——
"我杀他们,不是因为我嗜杀。"他说。
"是因为我必须杀。"
"二十七个人,换整个烬土的平安。"
"这笔账,很划算。"
——
墟主的身体,晃了晃。
脸色苍白如纸。
——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是这样……"
"我那些兄弟……"
——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收容司的人。"天苍道。
"当年这件事,是收容司第七封渊的镇守使,亲自跟我对接的。"
"档案里应该有记录。"
——
收容司。
墟主抬起头。
看向顾千印。
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
顾千印点了点头。
"收容司那边,确实有完整的档案。"他说。
"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查。"
——
墟主沉默了。
他低下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开口。
——
"就算……就算他们真的被感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杀完人就走?"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
天苍看着他。
嗤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他说。
"我是来执行任务的。"
"任务完成了,我自然要走。"
"至于你怎么想……"
他耸了耸肩。
"跟我有什么关系?"
——
你!
墟主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再次燃起怒火。
——
但这一次。
他没有动手。
因为他知道。
天苍说的,应该是真的。
如果真的是七欲心魔感染。
那天苍的做法,没有错。
站在大局的角度。
他甚至应该感谢天苍。
——
可是——
感情上。
他接受不了。
那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就这么死了。
连个说法都没有。
三百年了。
他记了三百年的仇。
结果到头来——
仇是错的。
——
这种感觉。
比杀了他还难受。
——
墟主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松开拳头。
抬起头。
看向天苍。
——
"三百年前的事,"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认了。"
"但我不原谅你。"
——
天苍挑了挑眉。
"谁要你原谅了。"他说。
——
墟主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继续道。
"你救了烬土,我敬你。"
"但你杀我兄弟的仇,我忘不了。"
"这笔账……"
他顿了顿。
——
"先记着。"他说。
"等我打赢你的那天,我会亲自讨回来。"
——
天苍看着他。
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
"好。"他说,"我等着。"
"等你打赢我的那天。"
"我给你赔罪。"
——
墟主盯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
一甩袖子。
转身就走。
脚步很重。
但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
顾千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叹了一口气。
——
"你说话就不能好听点?"他转过头,对天苍道。
"非要这么冲。"
——
"好听有什么用。"天苍道,"好听能让死人活过来吗?"
——
顾千印语塞。
他知道天苍说的是实话。
但实话往往最伤人。
——
"当年那件事,"顾千印换了个话题,"真的是收容司派你去的?"
——
"嗯。"天苍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在收容司。"
"是个供奉。"
——
"那你后来为什么离开收容司?"顾千印又问。
——
天苍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转过头。
看向远处的天空。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
"因为织烟。"他说。
——
织烟?
顾千印心中一动。
又是织烟。
——
"织烟她……"顾千印犹豫了一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天苍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说话。
——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开口。
——
"织烟是收容司第三部的第二司命官。"他说。
"也是我……唯一喜欢过的女人。"
——
顾千印愣住了。
唯一喜欢过的女人?
这么说——
天苍和织烟,是一对?
——
"三百年前,"天苍继续道,"织烟在一次任务中,被七欲心魔感染了。"
——
又是七欲心魔。
顾千印心里一沉。
——
"她知道自己被感染了。"天苍道,"她想办法压制了一段时间。"
"但七欲心魔哪有那么容易压制。"
"她越来越失控。"
"到最后,她甚至差点杀了一个城镇的人。"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
"她让我杀了她。"天苍说。
"她说,她不想变成怪物。"
"不想伤害更多的人。"
——
顾千印的呼吸,顿了一下。
——
"所以……"他轻声道,"你杀了她?"
——
天苍没有回答。
但他握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已经说明了一切。
——
顾千印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
天苍这种人,恐怕不需要安慰。
——
"从那以后,"天苍继续道,"我就离开了收容司。"
"我不想再待在那个地方了。"
"每天面对那些奇奇怪怪的畸变,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太累了。"
——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压抑,都吐出来。
——
顾千印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
这个嗜杀成性的枪仙。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他只是一个……
背负着太多过往的可怜人。
——
"走吧。"顾千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要喝酒吗?"
"我请你。"
——
天苍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
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
"好。"他说。
——
两人并肩。
朝着后院走去。
——
夕阳西下。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一个是背负着杀兄之仇的南墟之主。
一个是背负着爱人之死的嗜血枪仙。
他们的故事,都不轻松。
——
但好在。
有些真相,终于揭开了。
有些误会,终于化解了。
——
虽然。
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