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印从书房出来。
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而是一个人,在城主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
心里太乱了。
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
父亲的死。
收容司的阴谋。
混沌道胎是打开归墟本源的钥匙。
这些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
走着走着。
他来到了城主府的后墙根。
这里有一棵老槐树。
枝繁叶茂。
树荫很浓。
——
顾千印走过去。
靠着树干坐下。
抬起头。
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天空。
——
天空很蓝。
白云悠悠。
一切都很平静。
——
但他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
父亲是自杀的。
为了保护他。
自爆而死。
粉身碎骨。
——
这个真相,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地割。
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
——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报仇才走到今天的。
可现在。
仇没了。
目标呢?
他继续变强,继续往前走,又是为了什么?
——
为了烬?
为了小灰?
为了南墟城的这些人?
还是……
为了阻止收容司打开归墟本源之门?
——
顾千印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
他闭上眼睛。
靠在树干上。
脑海里,不断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父亲教他读书。
父亲教他练剑。
父亲给他做木鸢。
父亲在灯下缝补他磨破的衣服。
……
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普通修士。
手无缚鸡之力。
所以才会被人轻易杀死。
可现在看来。
他父亲不仅不弱。
反而很强。
强到二十七岁就能当上收容司的第九司命官。
强到能从收容司的追杀中,带着他逃了十几年。
强到……
最后用自爆,换他一条生路。
——
顾千印的眼眶,红了。
但他咬着牙。
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
父亲不想让他活在仇恨里。
那他就不活在仇恨里。
但有些账——
还是要算的。
比如第二部的首席司命官。
比如大司命。
比如那些把人当成实验品的疯子。
——
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的草丛里传来。
——
顾千印猛地睁开眼睛。
转头望去。
——
草丛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慢慢地蠕动。
像是受了伤。
——
顾千印皱了皱眉。
站起身。
走了过去。
——
拨开草丛。
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衣服。
浑身是伤。
蜷缩在草丛里。
瑟瑟发抖。
——
他的脸色苍白。
嘴唇干裂。
显然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紫色的。
像两颗紫水晶。
——
顾千印的瞳孔,微微一缩。
紫色的眼睛?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
等等。
封渊城。
那个白鳞幼鱼化成的乞丐孩童。
也是紫色的眼睛。
——
不会这么巧吧?
——
顾千印蹲下身。
仔细打量着这个孩子。
——
孩子的头发,是灰白色的。
很干枯。
像稻草一样。
皮肤很白。
白得有些不正常。
后颈的位置,衣服破了一个洞。
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
顾千印的目光,落在那个破洞上。
瞳孔又是一缩。
破洞下面。
孩子的后颈处。
有一片细小的鳞片。
白色的。
密密麻麻。
像鱼鳞一样。
——
果然。
是星墟鳞族。
白鳞幼鱼。
——
顾千印心里一紧。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南墟城?
它不是应该在封渊城吗?
——
他记得,在封渊城的时候,他见过一个白鳞幼鱼化成的乞丐孩童。
当时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但没太在意。
现在看来——
那东西,竟然一路跟到了南墟城?
——
顾千印的手,慢慢按在了剑柄上。
万象剑虽然在跟红媚的战斗中被捏碎了,但他后来又重新凝聚了一把。
虽然品质不如之前的。
但对付一个白鳞幼鱼,应该足够了。
——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
那个孩子——
缓缓睁开了眼睛。
——
一双紫色的眼睛。
直直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恐惧。
也没有恶意。
只有茫然。
和一丝……
祈求。
——
"水……"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
顾千印的动作,顿住了。
水?
它要水?
——
他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
心里忽然有些犹豫。
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怪物?
还是……
一个真的孩子?
——
在封渊城的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没有仔细观察。
现在近距离一看。
这孩子——
除了眼睛是紫色的,后颈有几片白鳞之外。
其他地方,跟普通的人类孩子,没什么两样。
甚至……
比普通的人类孩子,更瘦弱。
更可怜。
——
顾千印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
算了。
先看看情况再说。
如果它真的有恶意,再杀也不迟。
——
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个水袋。
拧开盖子。
递到孩子嘴边。
——
孩子闻到水的味道。
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但身体太虚弱了。
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
顾千印伸手。
扶着他的后背。
让他靠在自己的胳膊上。
然后——
将水袋的口,凑到他嘴边。
——
孩子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
喝得很急。
呛到了。
咳嗽了几声。
但还是继续喝。
——
顾千印看着他。
心里的警惕,又少了几分。
这副样子。
不像是装出来的。
——
一袋水喝完。
孩子的精神,好了一些。
他抬起头。
看着顾千印。
紫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
"谢谢……"他小声道。
声音很稚嫩。
像普通的小孩子一样。
——
顾千印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你是谁?"他问。
"为什么会在这里?"
——
孩子歪了歪头。
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我……"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
——
不知道?
顾千印皱了皱眉。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问。
——
孩子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我记得……"他说,"我好像一直在水里。"
"然后有一天,水干了。"
"我就出来了。"
——
一直在水里?
水干了就出来了?
顾千印心里一动。
封渊城破了之后。
封渊石被夺走。
封渊之力消散。
那些被封渊之力滋养的白鳞幼鱼……
会不会因为失去了力量来源,而不得不化形,出来寻找生路?
——
"你叫什么名字?"顾千印又问。
——
孩子想了想。
然后——
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他说。
——
顾千印沉默了。
没有名字。
没有记忆。
只有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
新生?
——
"你从哪里来的?"顾千印换了个问题。
——
孩子指了指西方。
"从那边来的。"他说。
"那边有个很大的城。"
"但是城里好可怕。"
"有好多人,都变得怪怪的。"
"我就……跑出来了。"
——
果然是从封渊城来的。
顾千印心里暗想。
——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他又问。
"这里是南墟城。"
——
孩子歪了歪头。
"我闻到味道了。"他说。
——
味道?
顾千印愣了一下。
"什么味道?"他问。
——
孩子指了指顾千印的胸口。
"你身上。"他说,"有妈妈的味道。"
——
妈妈的味道?
顾千印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身上怎么会有它妈妈的味道?
——
等等。
它说的妈妈……
该不会是……
小灰?
不对。
小灰是男的。
或者——
是生之本源的味道?
小灰觉醒了生之本源。
他跟小灰待在一起久了,身上难免会沾染一些气息。
白鳞幼鱼,天生亲近生之本源?
所以才循着味道,找了过来?
——
越想越有可能。
顾千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
这东西,到底是善是恶?
它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新生体。
还是……
装出来的?
——
顾千印拿不准。
星墟鳞族,是v4方案里的重要反派种族。
白蓝巡鳞、紫鳞灾潮、红鳞焚星、九暗黑鳞……
一级比一级恐怖。
按照设定,星墟鳞族是归墟散逸叙事残渣和大荒混沌星气混合的产物。
是天生的混乱之源。
——
可眼前这个。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可怜的小孩子。
——
"你先起来。"顾千印道。
"地上凉。"
——
孩子点了点头。
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但他的腿,好像受了伤。
刚一用力,就疼得龇牙咧嘴。
——
顾千印伸手。
扶住了他。
——
借着这个机会。
他的手指,搭上了孩子的脉搏。
——
脉搏很弱。
但很稳定。
确实是受了伤,身体虚弱。
不是装的。
——
而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孩子体内,有一股很微弱的、带着生机的力量。
那股力量,跟小灰体内的生之本源,有几分相似。
但又不完全一样。
更原始。
更混沌。
像是……
未开化的原始生命形态。
——
顾千印收回手。
心里有了几分判断。
这东西,应该确实是新生的白鳞幼鱼。
灵智刚开。
什么都不懂。
就像一张白纸。
至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要看它接触到的是什么。
——
如果接触到的是善意,它或许会变成一个正常的生命。
如果接触到的是恶意和混乱……
它就会变成星墟鳞族那些恐怖的灾鱼。
——
顾千印沉默了。
他该怎么办?
杀了它?
可它看起来,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不杀?
万一它以后长大了,变成了灾难怎么办?
——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孩子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仰起头。
紫色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
"大哥哥,"他小声道,"我饿。"
——
顾千印:"……"
——
他叹了一口气。
算了。
先带回去吧。
总不能看着它死在这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他弯下腰。
将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很轻。
比小灰还轻。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
孩子窝在他怀里。
似乎很有安全感。
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
顾千印抱着他。
转过身。
朝着内院走去。
——
走着走着。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
不对。
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轻易就相信它了?
万一它是装的呢?
万一它有什么阴谋呢?
——
顾千印低头。
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
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
顾千印摇了摇头。
算了。
就算是装的。
就凭它现在这点实力。
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大不了,多盯着点就是了。
——
——
回到顾千印的院子。
苏晚正好也在。
她坐在石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顾千印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她愣了一下。
——
"这是?"她站起身,走了过来。
"谁家的孩子?"
——
"捡的。"顾千印道。
"在后墙根捡的。"
——
捡的?
苏晚低头。
打量着怀里的孩子。
——
孩子睡得很沉。
脸色苍白。
浑身是伤。
看起来,确实很可怜。
——
"怎么伤成这样?"苏晚心疼地道。
"快,抱进屋去。"
"我去拿药。"
——
"等等。"顾千印叫住她。
——
苏晚回过头。
疑惑地看着他。
——
"怎么了?"她问。
——
顾千印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道。
"这个孩子,有点特殊。"
——
"特殊?"苏晚皱眉。
"哪里特殊?"
——
顾千印抱着孩子,走进屋。
将他放在床上。
然后——
他掀开孩子后颈的衣服。
——
苏晚凑过去一看。
倒抽了一口冷气。
——
"这是……"她看着那片细密的白色鳞片,声音有些发紧,"鳞片?"
——
"嗯。"顾千印点了点头。
"星墟鳞族。"
"白鳞幼鱼。"
——
星墟鳞族?
苏晚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在深潜者大世界的时候,她就从顾千印口中,听说过星墟鳞族的传说。
那是来自星骸虚空的恐怖族群。
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
"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苏晚压低声音道。
"这种东西,应该直接杀了!"
——
"它还只是个孩子。"顾千印道。
"灵智刚开,什么都不懂。"
——
"孩子?"苏晚皱眉,"它是星墟鳞族!"
"等它长大了,就会变成灾难!"
——
"那是以后的事。"顾千印道,"现在的它,就是一张白纸。"
"它会变成什么样,要看我们怎么教它。"
——
苏晚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
"你太天真了。"她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星墟鳞族,天生就是混乱和毁灭的化身。"
"你教不好它的。"
——
顾千印沉默了。
他知道苏晚说的有道理。
但他就是狠不下这个心。
——
"给它一个机会吧。"顾千印轻声道。
"就一个机会。"
"如果它以后真的走上歪路,我亲手杀了它。"
——
苏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
叹了一口气。
——
"你啊。"她摇了摇头,"就是心太软。"
——
顾千印笑了笑。
没有说话。
——
心太软就心太软吧。
有些事,总要试过才知道。
如果连试都不试一下,就直接否定了。
那跟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
"对了。"苏晚忽然想起什么,"它怎么会出现在南墟城?"
"星墟鳞族,不是应该在星骸虚空吗?"
——
"它是从封渊城来的。"顾千印道。
"封渊城破了之后,它就一路循着味道,找了过来。"
——
"味道?"苏晚皱眉,"什么味道?"
——
"生之本源的味道。"顾千印道。
"应该是小灰身上的气息,把它吸引过来的。"
——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
脸色变了。
——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它是冲着小灰来的?"
——
"不好说。"顾千印摇了摇头。
"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
"只是本能地被生之本源吸引。"
——
苏晚皱着眉。
看向床上的孩子。
眼神里,满是警惕。
——
"那小灰呢?"她问,"小灰没事吧?"
——
"没事。"顾千印道,"还在隔壁睡着呢。"
"它现在这点实力,伤不了小灰。"
——
苏晚点了点头。
但眉头,还是没有舒展。
——
"我还是觉得不妥。"她说。
"要不,先把它关起来?"
——
"不用。"顾千印摇了摇头,"它现在很虚弱。"
"而且,我会盯着它的。"
——
苏晚看着他。
知道他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
只好叹了口气。
——
"好吧。"她说,"那我去拿点药。"
"顺便给它弄点吃的。"
——
说完。
她转身走了出去。
——
顾千印转过头。
看向床上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
小脸上,没有丝毫防备。
——
顾千印坐在床边。
静静地看着他。
——
白鳞幼鱼。
星墟鳞族的最底层。
按照设定,白鳞是最弱小的,几乎没有战斗力。
但它们数量众多。
是更高等级鳞族的食物和基础。
——
可这个孩子。
不一样。
它化形了。
拥有了人类的形态。
还有了初步的灵智。
这在白鳞幼鱼中,应该是极其罕见的吧?
——
顾千印伸出手。
想要摸摸他的头。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
他收回手。
站起身。
——
不管怎么样。
先留下吧。
反正以他现在的实力,这东西就算想搞事,也搞不出什么花样。
——
而且——
说不定。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了解星墟鳞族的机会。
一个……
改变星墟鳞族的机会。
——
当然。
这个想法,现在还很遥远。
先从养好这个孩子开始吧。
——
顾千印深吸一口气。
转身走出了房间。
——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孩子的脸上。
孩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
而在他的后颈处。
那片细密的白色鳞片。
在阳光的照射下。
隐隐闪烁着——
淡淡的紫色光芒。
——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也没有人知道。
这个被捡回来的白鳞少年。
会在未来。
掀起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