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唐玉梅找了我一回。
唐玉梅找我的时候是上午，她在档案室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抹布。她说她擦柜子的时候看见那本卷的纸从柜门缝里滑出来一页，抽出来一看，全散了。她没敢动，等我来看。我过去看，那本卷搁在桌上，是九零年的，封皮还在，里头的纸散开了一半，前面几页滑出来一截，比后面的短。
九零年那本我记得。
我把卷拿起来，倒过来抖了抖，抖下来一些纸屑。纸是九零年的白纸，年头久了发黄，边上起了毛。案由是丢猪，这一桩我记着，那年冬天东头有人家丢过一头猪，找了几天没找着，后来自己跑回来了。
档案室的柜子三个装纸，按年份排，从八七年排到九九年。九零年的在第二层靠里，那一格里搁着四十七本，我数过两回。柜子里有樟脑球的味道，是唐玉梅搁的，一年换两回。柜子底下垫着砖，砖是青的，防潮。柜子门口那块地比别处矮一点，踩得年头久了，往下陷了一个坑。柜子顶上的板上搁着一个针线盒，盒里有一根针、一个顶针、半卷线。
散的原因在线上。线断了，断的地方在封底那一头，断口是旧的，不是新断的，边上起了毛。剩下的半截线还穿在孔里，我抽出来看了看。线是棉线，细的，白的，年头久了发灰。剩下的那半截上有一个结，是死结，结打得很紧，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印。
我把线拆了。
拆的时候得慢慢来，急了纸边会撕。两个孔，一左一右，孔打在离书脊两指宽的地方。孔是旧孔，边上有旧线压出来的印子。拆的时候我用的是小刀，刀尖挑线，挑一下就抽。抽出来的线头攒在手心里，攥了几回，攥成一个小团。这个团后来搁在抽屉里，跟别的线头搁在一处。
拆完我数了数纸页，五十四页，一页不少。数目对，是原本的数目。
线是所里领的，一卷一卷，一卷能用一年。领线的时候跟领纸一样，得登记。线搁在抽屉里，跟针搁在一处，针插在一个线团上，线团是白的，用久了发灰。我订卷的时候先量线，一根线大概一尺二，长了浪费，短了不够绕两圈。量线不用尺子，拿手一比就知道。
然后我重新订。棉线，两孔，从后往前，绕一圈，系死结。系的时候拿牙咬着一头，手上用劲。系完把两头的线头剪到根，塞到封底内侧的左角，拿指甲盖摁平。这一套动作我很熟，做的时候不用想。
订完了我把卷合上，拿手摸封底。平的。摸不出来订过。
那天下午档案室就我一个人。窗户朝北，光从窗户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卷上。我把卷摊在光底下，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有一页，纸比前后的深一点，是九零年的纸跟别的不一样，还是我看错了，说不上来。翻完我把卷合上，没再翻。
那天下午我坐着想了一会儿，想的是那根断了的线。
那根线是所里的线，棉线，白的，现在是灰的。它是什么时候穿上去的，是谁穿的，我拆的时候没细看。线这个东西跟纸不一样，纸上有字，字能认出来是谁写的，字有钩没有钩，收笔往哪边偏，看两眼就知道。线上没有字。一根线穿过两个孔，系一个结，塞到左角，这一套谁都会做，做出来的样子都一样。这一本是九零年的，九零年的时候我在所里，订卷的活是我干。可这一本是不是我订的，我说不上来。结是一样的，手法是一样的，一样的东西认不出人。
过了些日子，我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了。放下是不去想，不是忘了。
那阵子所里事不多。春天的事就是那些，麦子没熟，场院空着，忙的人不多。我一天抄两三份材料，抄完复，复完签，签完订。订的时候我会多看一眼线，看一眼线头塞哪儿。看完塞进去，摁平。
那阵子李广田来的次数少些，来了就坐在他那个椅子上看材料，一看一上午。他腰弯着，看材料的时候得把纸举起来，凑到眼前，桌上那个搪瓷缸搁在右手边上，水多半是凉的。有时候他看完一份材料，把纸放下，坐着歇一会儿，再拿起来看第二遍。第二遍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我干这行的年头长了，手里的活闭着眼都能做。抄写、复对、装订、入柜，这四样一天来回做，做熟了就不费脑子。做熟了以后脑子就空着，空着的时候会想些没用的，想的最多的还是那些纸。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看卷的时候会先看纸，不看字，看完纸再看字。这个毛病大概是九六年落下的，反正看也是看，看不出什么来。
那阵子我常去灶房。中午的饭在那儿吃，晚上回来晚了也在那儿吃。灶房里有个炉子，是砖砌的，烧煤。炉子边上搁着火柴，火柴盒压在炉台上，里头的火柴受了潮，得拿手捻一捻才划得着。老韩在灶房里的时间比在别处多，他一个人做饭、刷碗、扫地，耳朵背，谁跟他说话他听不清，他说话别人也懒得听。他做饭的手艺一般，白菜炖粉条、土豆炖肉，来回那几样，可所里的人都吃，吃了十几年。
唐玉梅那阵子在学骑自行车。她四十多了，以前不会骑，说是要学着骑车去县上开会。她骑的是所里那辆二六，车后头绑着一根木棍，怕摔。学了一个来月，还是歪歪扭扭，骑到院门口就下来推。
对着桌子的那扇窗户纸上有个破洞，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一直没糊。破洞不大，指甲盖那么大，风大的时候会响。
后头还下过一场雨。雨不大，下了两天，地里喝饱了，麦子长得快。雨停了我去入柜，手在柜门上搭着，停了一下。柜门是铁的，凉，凉得很实在。
我把那本卷搁回柜子。放的位置是第二层，靠里的那一格。那一格搁的都是九零年的，一本挨着一本。放的时候我把旁边的两本往两边推了推，留出空当，把卷塞进去，推平。推的时候手底下觉出一点不平，是纸厚，去年的纸比今年的厚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