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登记本
书名: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作者:曜均 本章字数:2360字 发布时间:2026-10-11

开春以后唐玉梅腾了库房。

腾库房那天我搭了手。库房在食堂后头,一间小屋,门是木头的,门轴缺油,开的时候嘎一声。屋里堆的是旧桌椅、旧被褥、两个破箱子,还有几捆旧报纸,报纸捆着纸绳,纸绳糟了,一提就断。唐玉梅说这些东西都得挪出来,晒一晒,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报上去处理。

我们搬了一晌午。桌子搬到院子里,四条腿朝天搁着。被褥搭在晾绳上,晒到下午翻了一面。那两个破箱子搬出来,箱盖上的搭扣锈住了,拿改锥别开,里头装的是本子。箱子底下还有一层报纸,报纸上落着灰,灰是黑的,粘手。

库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挪,挪到晌午才挪了一半。旧桌椅有四张,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旧被褥三床,晒的时候拍得满院子都是灰。还有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没有锁,打开一看是些旧文件,年份是七几年的,纸都脆了,一拿就掉边。唐玉梅说这些得报上去,不能自己处理。我说行。她拿笔记了一笔,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本子皮是塑料的。

本子是登记本。一年一本,有的年份是两本,厚薄不一样。纸是黄的,边角卷了,有的受了潮,几页粘在一处,得拿手慢慢撕。本子的封皮上写着年份,字是毛笔写的,写的是九零年、九一年,一直写到九五年。九五年以后的没在这个箱子里,唐玉梅说在柜子最下层,压在别的本子底下。

本子有大有小。大的跟十六开的纸差不多,小的只有巴掌大。纸本白,年头久了发黄,黄得不匀,边上的比中间的深。装订用的是铁丝,两根,锈了,锈水洇到纸上,洇出一小片黄褐。有几个本子的封皮掉了,露着里头的线。我翻的时候得轻着点,翻快了纸边会碎。

我把箱子里的本子抱回档案室,搁在桌上,一本一本看。

登记本记的东西很简单。借卷的人自己写,写的是日期、卷名、页码,还有自己的名字。名字有的是全名,有的只有一个姓,有的画个圈,那是不会写字的。写的时候用钢笔,也有用铅笔的,铅笔的字年头久了会花。花了的那些,第二天就认不出了,得当天看。单子上写的卷名都是简称,写的是一个案由,不写年号,得对着卷上的日期才知道是哪一本。有两三本里还夹着单页,单页上写的是借阅的事由,比如核对、参考、报县上,夹的位置都在中间。

我先看的是九零年那本。借卷的有李广田、吴长庚、陈怀山,还有两个县上的名字。借卷的人大概就是这几位,反正都是所里的人。有个名字我认不出来,大概是县上的。李广田借得多,一年借了十来回。吴长庚借过三回,都是送材料的路上捎带。陈怀山借过两回,都是整年的卷,一次借十来本。

九一年那本我看了两遍。

九一年秋天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写得淡,得拿手指头按着纸边才看得清。写的是整理,没写名字,日期是九月十几。隔了几行,又有一行,也是整理,也没名字。这两行一看就是一个人写的,笔画都一样,一个横收得特别快。

我把这一页看了两遍,没看出别的。那一年的本子有厚有薄,九一年这本薄,后面的纸还剩一半没用。剩着的纸也是黄的。后面几页是空的,那一年的借卷就这几行。到了九二年,记录又多了,李广田、吴长庚,还有一个姓唐的,不是唐玉梅,唐玉梅九四年才来。

九三年那本我翻得慢。那一年的记录里,冬天有一段是空的,从十一月底到正月初,一个人都没借过。那一段以前以后都是密密的,就中间空着。空着的地方纸是白的,比旁边的干净。那段日子的事我记着,可登记本上这几页为什么空着,说不上来。

再往后,九四年、九五年,记录都正常,跟别的年份没两样。

我把本子合上,摞在桌上。这些本子上的字大半我认得,认得出来的是所里的人,认不出来的是县上的。写字这个东西一个人一个样,李广田的字往右斜,吴长庚的字圆,陈怀山的字方。这些字看了十来年,闭着眼也知道是谁写的。

库房腾了三天。

库房腾完那天下午,我把搬出来的东西又看了一遍。旧报纸翻了翻,是八几年的,报上印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库房里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搁进去的,不好说,反正年头不短了。有两个搪瓷缸,缸底有洞,扔了。有一副手套,棉线的,跟我的那一副差不多,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还有一个墨水瓶,瓶里剩了点底,干了,倒过来磕也磕不出来。唐玉梅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写的是库房里的东西都登记过了,底下签了她的名,日期是四月十七。她写完把笔帽扣上,笔是铅笔,短得只剩一截。那些本子后来搁进一个木箱,木箱是所里最旧的一个,搁在档案室的角落,一进门就看得见。

那阵子所里的活跟往年差不多。案子不多,材料也不多,一天来一两份,抄完了就没别的事。剩下的时间我坐在桌前,把旧卷抽出来看。看的时候手边搁着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也不续,续了也喝不了两口。桌上的算盘落了灰,我用袖子抹过一回,抹完还是搁着。

那天下午我没干别的活。本子摞在桌上,从上午摞到下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它往桌里推了推,怕老韩收拾桌子的时候碰下来。下午唐玉梅过来问我看完没有,我说看完了。她问看出什么没有,我说没什么,就是看看谁借过卷。她没再问,把本子抱走了,抱走的时候她两只手托着底,本子在怀里摞着,露出两个黄角。

回去以后我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那本本子上的旁边。本子记的是年份、月份、案由一个字、页码,登记本这件事不占这几样,我就没往上写。没往上写,心里也搁着。搁着的事多了,一件一件都搁在同一个地方。

从那天起,我干活的时候多了一样事。入柜之前我会把卷翻一翻,看看封底,看看线头。

有一回我抄完材料去入柜,手放在柜门上,停了一下。柜门是铁的,凉。我站了有一会儿,把柜门拉开,卷放进去,推上。

过了些日子,李广田的事有人提了。有人跟陈怀山说,老李该歇了,腰这样下去不行。陈怀山说再等等,等他把手上的几桩了了。李广田自己没提,还是天天来,还是问话,问完了拿那个小本子记,记完了往兜里一塞。他的腰弯得比去年厉害,坐着的时候身子往前探,看到纸都得凑近。

开春以后天转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发了芽,芽是嫩的,绿的。去年锯枝子的地方长出一圈新皮,把锯口包住了,包得不严,还看得见里头的白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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