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田那句话，我琢磨了些日子。他说，他是管问话的，纸归别人管。
这话听着没什么，细想也没什么，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所里的事分几摊，问话是一摊，抄写是一摊，管纸是一摊。问话的李广田，抄写的我，管纸从前是李秀云，现在是唐玉梅。这么分的年头久了，谁也没觉得不对。
李秀云在所里管了七年档案。她管的时候，柜子里的卷按年份搁，一年一格，格子上贴着纸条，纸条是她自己裁的，裁得齐。卷借出去要登记，借的人写字，她看着人写完。她调走那年，把柜子的钥匙交出来，三把，一把是铁皮柜的，一把是木柜的，一把是抽屉的。交钥匙那天她说了一句，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不少。这句话我记着。她交钥匙那天穿的是件灰褂子，褂子袖口磨薄了，站在柜子跟前，把三把钥匙搁在桌上，搁成一条线。
唐玉梅是九四年接的手。她接手的时候那三把钥匙里少一把，少的是哪一个，我没问过，也没听人说起。她管纸管得跟李秀云不一样，她的格子上不贴纸条，用铅笔在柜边上写，写过的地方擦一擦还能擦掉，改起来方便。她的抽屉里有一盒别针、几根橡皮筋、一个顶针、半包姜糖，糖纸化在糖上了，撕不开。她管纸管了五年，借卷登记这个规矩没动过，还是谁借谁写。
我进所的时候是陈怀山带的。抄写这门手艺，笔怎么拿、字怎么写、卷怎么订，都是他教的。可他那套是跟谁学的，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有一回我问他，他说进所就是这么干的。这回我去问李广田，李广田也说进所就是这么干的。两个人都这么说。这么干到底是跟谁学的，从哪一年这么干的，所里没有一个人说得上来。
那阵子我还想过一件事，是所里的登记本。借卷要登记，这个规矩从哪年起有的，我不知道。登记本应该有个十本八本，一年一本，或者几年一本。我想翻一翻，看这些年谁借过卷。这个想法起来以后，我就去找。
找的时候是十月里，天还没上冻。档案室的柜子我熟，三个装纸的柜子哪一格搁什么我都摸得着，可登记本不在柜子里。柜子里装的是卷，一本挨着一本，中间没有空当。抽屉里也没有，抽屉里装的是笔、印泥、图钉、胶水这些东西。我又到陈怀山屋里问，他说登记本归管纸的收着，让我问唐玉梅。他屋里的炉子那天烧着，炉子上搁着一壶水，水开了他也没倒，就那么搁着。
这件事我想了几天。
我问了唐玉梅。她说登记本是有的，早年的装在纸箱里，纸箱搁在库房。库房在食堂后头，一间小屋，堆着杂物。她说那箱子得腾出来才找得着，等过些日子腾。我说行。她说你要那个干什么。我说看看谁借过卷。她没再问，说等腾出来给我留着。
那阵子所里在忙过冬的事。院里的煤堆在墙根，堆成一个方垛，上头盖着一层塑料布，怕下雪受潮。窗户缝拿纸条糊过一遍，糊完还是漏风，又拿布条塞。唐玉梅在食堂后头的库房门口晒东西，把库房里的旧物一件一件搬出来晒，晒的是被褥、旧衣裳、两个破箱子。她说库房潮，不晒要霉。晒到第三天，那两个破箱子还在原地，她没动。
库房那间小屋我去看过一回。门是木头的，门轴缺油，开的时候嘎一声。屋里堆着旧桌椅、旧被褥、两箱子旧衣裳，地上落着灰，灰上有一层脚印，是我自己的。屋角搁着几个纸箱，箱子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写的是年份，字让水洇过，洇成一片。我没动手翻，那阵子天冷，屋里站不住人。
腊月里我又问了一回。她说箱子还在，得等开春，库房里冷得站不住人。我说行。
那年腊月的冷是干冷，不下雪，风从北边来，刮得窗户纸响。我大概有个把月没翻柜子，翻柜子这个念头还在，就是不去动。反正柜子锁着，锁着的柜子不会自己开。入了冬以后我常想的是另一件事，是这所里到底有多少本卷过过别人的手。这个数我不知道，也算不出来。我手上过的卷，二十年下来有两三千本，两三千本里有一本不对，我不知道；有十本不对，我也不知道。说不上来的地方就在这儿。
登记本没找着。
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搁着的时候我心里不踏实，可也没办法，库房的锁在食堂后墙挂着，钥匙是老韩拿的。老韩的钥匙挂在他屋里的墙上，跟别的钥匙串在一根铁丝上，铁丝上挂着七八把，哪把开哪个门他自己认得，别人问他说不清。库房那把小，是铜的，年头久了，铜上发黑。老韩耳朵背，跟他说一遍他记不住，得说两三遍。
那阵子我的活还是抄。一天抄七八页，抄完复，复完签，签完订，订完入柜。算盘是所里的，搁在桌上，我不怎么用，用的时候是核页数。五十页一本的卷，从前往后点一遍，点完在封脊上写数目，钢笔是所里发的，一支用几个月，笔杆磨得发亮。
那年冬天雪下得早，十一月底就落了头一场，落得不大，一层，第二天早上还在。院里的煤垛上盖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砖，砖让雪盖住，扫雪的时候顺手扫出来两块。唐玉梅说库房的事等开春，我说行。
这一年所里的事跟往年差不多。案子不多不少，材料不多不少，卷订了一百来本，比往年少几本。少的原因我说不上来，大概那年镇上没出大事。一年到头这么过，过得快，回头一看，纸是厚的，日子是薄的。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
年底那几天所里忙。盘账、报表、写总结，纸上要写的东西比平常多。写总结这个活是我的，一年一份，写所里这一年办了多少案，收了多少材料，有没有出岔子。写的时候要把数字都核一遍，核完了签字。那些年的总结都是一样的写法，先写案，再写数，最后写一句有没有出岔子。今年这份我写了两遍，头一遍写完自己看了不顺，撕了重写。
写完总结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天短，五点多就黑透了。我把总结交上去，从陈怀山屋里出来，院子里结了一层霜，踩上去响。灶房的灯亮着，老韩在里头剁什么，一下一下的。我没进去，推着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