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里的一天,我去找李广田问了一件事。
那阵子他还是来得早,只是坐的时候得在椅子上垫个棉垫子,垫子是他自己带的,蓝布的,边上磨白了。我去的时候他正拿手按着腰,面前摊着两页材料。他桌上那个搪瓷缸还在老地方,缸里的水是满的。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按着那两页材料,按一会儿,把手翻过来,看看指头上有没有沾上墨。他的手指头粗,指节上有几个老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一个老茧长了三十来年,硬得像个小石子,摁在纸上会留下印。桌上还有个小铁盒,装的是图钉和几个回形针,盒盖敞着。他抽烟叶不卷,就是闻,那天他闻了两回。
我问的是重抄。所里一直有个规矩,问话记得潦草,或者写错了字,可以重抄一遍,抄完了在底下签个字,注明是重抄的。这个规矩我懂,抄了十来年,重抄的事遇上过几十回,多半是自己抄坏了。
挑哪一本,我前头想了几天。所里那七本里头,我挑了一本案由最不显眼的。挑的时候有个想法,是万一他要问起来,我也好说是顺手翻到的。翻的时候我先把柜门开着,手在里头摸,摸到那一本就抽出来,抽出来翻到中间,纸黄的那一页还在老地方。这一页我看过不止一回,每一回看都跟头一回一样。柜子里有煤油味,是去年润锁剩下的,瓶子上沾着灰。我摸卷的时候手上沾了点灰,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从柜子里把卷拿过来,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这一页的纸跟前后的不一样,黄。
李广田凑过来看,看了有一会儿,拿手摸了摸纸边。他说黄就黄,纸搁久了都黄,一层一层的,搁在上头的黄得快,压在底下的黄得慢。
我说这一页跟前后是连着的,不是另外搁的。
他说是连着也黄得不一样,一摞纸,边上的跟中间的都不一样。
我说,这一页的字是我的字,可是纸不对。
他把材料往边上推了推,说,那你说什么,字是你的,不就完了。
我在他屋里站了一刻钟。
我没接这句。
我又问,重抄这种事,多不多。
他说多。字潦草就得重抄,抄完了把原来那张撕了。他这么说着,从兜里把那个本子掏出来,翻了两页,又塞回去。他说他这些年经手的卷,重抄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说,那原来那张,一定撕了。
他说撕了,留着干什么,两张一样的纸搁在一本卷里,看的人怎么知道看哪张。
我说,撕了以后呢。
他说撕了就烧了。也有的所不烧,把原件另装一袋,归到档案室里去。各所不一样,咱这儿是烧。他又看了我一眼,问,你怎么翻起这个了。
我说没什么,翻卷翻到一页黄的。
他说黄的多着呢。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他说,你抄你的就是了。
从他屋里出来天就黑了。院子里没人,灶房的灯亮着。
我走过去,老韩正在收桌子。他看见我,把一个扣着碗的盘子揭开,里头是面条,面上卧着一个鸡蛋。他说一直给我留着,怕凉了扣着。我坐下吃,面有点坨了,拿筷子挑开还是能吃的。
吃的时候我想了想李广田的话。他说得都对。纸搁在上头黄得快,这话对。重抄完了烧原稿,这话也对。字是我的就完了,这话也对。他说的话没有一句能挑出错来,我要是拿着这些话去问别人,别人大概也是这么说。可我从他屋里出来,心里那点东西一点没少,还是搁在原处。
那阵子我干活的时候常走神。走神不是发呆,是手上在动,脑子里搁着别的事。有一回我抄材料,抄到一半停下,低头一看,抄的那几个字里有一个错了,是抄串了行。我拿笔划掉重写,划的时候手有点稳不住。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反正那阵子我不如从前稳当。
字是我的,纸不是我的。这句话我没跟他说。说了他也不懂。或者他懂,反正说了也没用,他是管问话的,纸归别人管。
所里那阵子没出大事。
就到十月里有过一桩,西街两家为了一棵树吵过一回。树是柿子树,长在东边那家的院里,枝子伸到西边那家的房上,秋天柿子熟了,掉在西边那家的瓦上,把瓦砸裂了两块。两家吵了两回,后来是把伸过去的枝子锯了。锯枝子那天下着小雨,锯的人站在梯子上,锯了半个钟头。树枝落下来,柿子摔了一地。
柿子摔了一地,谁也没捡。第二天早上过车,车轮从柿子上碾过去,碾得稀烂,黄的一片。扫街的老汉扫了两回,第二回干脆拿水冲了。冲完地上还剩一层印子,印了有半个月。
李广田那个本子上的字很小,一笔一画挤着写,一页能写三十来行。他写字不用钢笔,用铅笔,铅笔头削得很短,套着一个铜笔帽,笔帽是他自己的。
入了冬,所里把院里的树修了一回,锯下来的枝子堆在墙根,晒干了当柴烧。老韩挑了两根直的,搁在灶房里,说留着捅炉子。那阵子我翻卷翻得少了,一本卷拿到手里,看两页就搁下。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躲什么,反正拿到手就看不下去。
过了些日子,我又去他屋里送表。那天他没在,桌上摊着一页材料,写到一半,钢笔搁在纸上,笔尖上还有墨。我把表搁下就走了。
腊月以后天短,下午四点多屋里就得开灯。档案室的灯是个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梁上,光发黄,照在纸上得凑近了看。我没换,换了也不经用,灯泡是所里的,领一个要登记。那年冬天我把抽屉拾掇过一回,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看。有几个断了的铅笔头,有一小卷棉线,是订卷剩下的,有一盒火柴,受了潮,划不着。看完又放回去,一样没扔。
腊月里所里盘账,跟往年一样,数卷的数,数页的数。数到一半,我数错了两次,重数。陈怀山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等数完了,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签了字。